无题

秋猎是康熙朝每年最隆重的盛事。满朝文武、各位阿哥、各家的子弟姑娘，都要去。说是狩猎，其实更像一场盛大的社交——各家女儿在围场上展示才艺，各家公子在皇帝面前表现骑射功夫，暗地里是联姻的暗流涌动。

若兰称病没有去，若曦去了，容月也去了。容月去的时候心里是坦然的，她不怕射箭，也不怕骑马，她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箭——来自后宫和朝堂的视线。

围场在京城北郊，一片绵延的丘陵地带。皇家围场有围墙，圈了很大一片地，里面养着鹿、狍子、野兔，还有偶尔从更远的山里跑进来的野猪。康熙坐在高处的看台上，面前摆着茶果，身边围着一圈皇子和大臣。阿哥们穿着骑装，腰间佩刀，各自牵着马。

容月换了一身墨绿色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素银簪固定。她站在马旁，没有急着上马，而是先检查了一遍马鞍的系带，又拉了拉马的缰绳，确认没有问题，才翻身上去。动作干脆利落，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若曦在她旁边，骑的是一匹温驯的白马。若曦的骑术不差，但她不像容月那样松弛。容月骑在马背上，腰背是直的，但不是那种紧绷的直。她能感觉到风从西北方向吹来，顺着她的脸颊吹过去，凉丝丝的，像是西北的风追了她几千里，终于在这里找到了她。

“你骑马的样子和他们不一样。”十四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容月转过头。十四爷骑着一匹黑马，停在几步远的地方，正看着她。“哪里不一样？”她问。十四爷想了想：“他们骑马是坐在马上，你骑马是长在马上。不一样。”

容月笑了一下：“多谢十四爷夸奖。”

“不是夸奖。是说事实。”

十四爷策马走开了。容月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看台的方向。康熙正在和太子说话，太子坐在旁边，目光落在远处的林子里。他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然后容月移开了。

围猎开始了。号角声响起，阿哥们策马冲入林中，马蹄掀起一片尘土。侍卫们跟在后头，吆喝着驱赶猎物。容月没有急着冲，她慢悠悠地骑着马跟在后面。她不是来争输赢的。她只是来看一看这座围场有多大，看一看那些男人们在追逐什么。她绕着一片小树林走，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不去打猎？”太子从一棵树后面转出来。他是骑着马的，但马走得很慢，像是闲逛。容月看到他，没有惊讶。“殿下怎么不去？”她问。他看了一眼林子深处，那里传来喊杀声和马蹄声：“他们人多。不缺我一个。”

容月没有说话。两个人骑着马，沿着一条被落叶覆盖的小径往前走。头顶的树很高，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之间。

“你骑得很好。”他说。

“在西北练的。”

“西北常有战事。你怕不怕？”

“怕过。后来就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怕也没有用。”容月说，“怕的时候手会抖，手抖了就射不准。射不准就会死。所以不能怕。”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前方，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我也怕过。”他说，“小时候第一次上朝，坐在父亲旁边，满殿的人都在看我。我吓得手心全是汗，但脸上不能露出来。因为我是太子。我不能怕。”

风从树梢上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容月没有接话。她只是骑着马，走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和他保持着一样的步速。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走了一段路，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马蹄踩在落叶上的声响。

“容月。”他开口了，叫她的名字。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你说，如果一个人生下来就不属于自己，那他还能属于谁？”她想了想，说：“他总该属于他自己。”

“但我不属于我自己。”他说。

“那就去找。”容月说，“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他没有再说话。风从她和他之间吹过去，把树梢上几片枯黄的叶子吹落，落在他的肩膀上。她没有伸手去摘掉它们。他只是让它在那里停着，一路骑马回到了营地。

那天晚上，营地里燃起篝火。烤肉的味道混着松木燃烧的烟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几个阿哥围坐在一起喝酒，太子也在其中。四爷坐在火堆旁，手里端着一杯酒，但没怎么喝，八爷在和十四爷说话，脸上带笑，眼神却很沉。容月坐在靠后的一圈，若曦在她旁边，正低声说着什么事。她时不时抬起目光，扫过火堆旁的人影，然后垂下去，喝一口杯中的茶。

“他一直在看你。”若曦忽然低声说。容月没有抬头：“谁？”若曦没有回答。容月端着茶杯的手轻轻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她的茶。在火堆的另一侧，太子喝了一口酒，又看了一眼火光之外的方向。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杯子搁在膝盖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