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康熙四十三年，秋末。皇帝寿宴，满朝文武携家眷入宫。若兰称病没有去，若曦带着容月去了。若曦在马车里跟她说：“到了宫里，不要乱看，不要乱走。遇到人先低头，等人走了再抬头。有人跟你说话，你回一句‘是’就行，多说多错。”

容月坐在她对面，听着，点了点头：“记住了。”

“你记住了也没用。第一次进宫的人都会犯错。”若曦看着她，“你别怕。我会在旁边的。”

“我不怕。”容月说，“我要是真犯了错，姐姐也救不了我。我自己注意着就行。”

若曦没有再说话。马车穿过宫门，穿过一道道朱红色的宫墙，停在了一处偏殿前面。容月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宫墙太高了，把天空切成了一条窄窄的线。她跟着若曦走进去。

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康熙坐在最上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精神还很好，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太子坐在他左下方，四爷在右下方，八爷在更远一些的位置，其他阿哥们按序排列。

容月的座位在人群后方，和若曦隔了好几个位子。她坐下之后，没有像若曦说的那样“一直低着头”。她抬着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人。她看到了康熙，那个统治这个帝国六十年的老人，她看到了四爷，那张冷峻的脸。

她看到了太子。他坐在康熙旁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袍子，神色平静地听着身边的人说话。容月注意到，他虽然在听，但他的眼睛没有焦点。她想起那天在八爷府后院，他站在靶子前面，看着那支箭的样子。也是这种眼神。

她垂下眼，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甜，回味悠长。她端着茶盏，看着茶叶在杯中慢慢舒展，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事。她知道若曦正在看向她的方向，知道若曦在担心她，但她没有抬头看回去。她只是安静地坐着。

“你就是马尔泰家的堂妹？”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容月侧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桃红色旗装的年轻女子正看着她，脸上带着笑。

“是。”容月放下茶盏，“民女马尔泰·容月。”

“我叫明玉。”那女子说，“你姐姐若兰从前和我姐姐走得近，我见过你堂姐几次。你和她长得不太像。”

“我更像父亲。”

“你父亲是？”

“马尔泰将军的弟弟。战死了。”

明玉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你刚来京城吧？要是闷了，可以来我府上玩。我住在城东，离八爷府不远。”

“多谢明玉格格。”

明玉笑了笑，转头和旁边的人说话了。容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方。康熙正在和太子说话，太子的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安静。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到太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在应付一个不得不应付的场面。她低下头，没有再看了。

宴会结束后，容月跟着若曦走出殿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若曦走在她旁边，低声说：“你刚才在和明玉说话？”

“她主动找我的。”

“她说什么？”

“说想找我去玩。我答应了，但没当真。”

“你做得对。”若曦说，“在京里，有人对你示好，不一定是对你好。”

“我知道。”容月说，“我在西北的时候就知道了。”

若曦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容月走着走着，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抬起头，看到宫道尽头，太子正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等风凉一些。夜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凉飕飕的，但她没有加快脚步。她只是沿着那道月光铺就的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她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低下头，行了一礼，然后继续走。她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放慢脚步。她只是安静地走过，像一个恰好路过的普通臣女。但她知道那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能感觉到。她没有回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