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三年,秋。
马尔泰·容月是在清晨抵达京城的。她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身后跟着一个老仆,牵着一匹驮着行李的骡子,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城门。
京城的晨雾还没有散尽,远处的宫墙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浮在云端的城。街边的小贩刚刚出摊,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混着炊烟和露水的味道。容月勒住马,看了一眼这条陌生的街道,又看了一眼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不像西北那样高远。
西北的天是蓝的,蓝得发亮,风是干的,吹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轻轻磨过。她在军营里长大,从小听的是刀剑碰撞的声音、战马的嘶鸣声、士兵们粗犷的笑声。她父亲是马尔泰将军的弟弟,早年在战场上死了,母亲也在她年幼时病故,她由伯父抚养长大。伯父教她骑马、射箭、读书识字,也从不在她面前避讳朝堂上的事。她比京城里那些闺阁女子知道得多,也活得明白得多。
若曦站在八爷府门口等她。
容月远远就看到她了。穿着淡青色的旗装,头上簪着一支素银簪子,站在门口的石阶上,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她看起来比三年前瘦了一些,眉眼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疲惫,但眼睛还是亮的。
“容月。”若曦走下石阶,看着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像是下来站到地上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姐姐。”容月把缰绳递给身后的老仆,走到若曦面前,“你瘦了。”
若曦笑了一下:“你倒是壮实了。”
“西北的风比京城的大,吹着吹着就壮实了。”
若曦拉着她的手往府里走:“走吧,姐姐等你半天了。八爷已经让人给你收拾好了院子,就在我院子旁边,清净。你先歇歇脚,晚些时候我带你去给姐姐请安。”
“兰姐姐还好吗?”
若曦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还好。还是老样子。”
容月没有再问。她听得出来那个“老样子”是什么意思。若兰的心已经随青山死了,活着的只是一个空壳子,八爷府里锦衣玉食地养着,像是供养一尊不会再开口说话的佛像。
容月在偏院里住了下来。
院子不大,但很清净,种着一棵海棠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容月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让丫鬟把带来的箱子搬进屋里。箱子里没有多少衣裳首饰,最重的是一张弓,牛角弓,是她自己用的,西北的匠人打的,木料是戈壁滩上长的胡杨木,风吹日晒了不知道多少年才长成那么粗一根。她把它挂在床头,拍了拍弓身,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第二天清晨,她起得很早。
京城的早晨比西北安静得多。西北的早晨是有声音的——风刮过营帐的布面,士兵们列队操练的口令声,马蹄踩在沙地上的声音。这里的早晨只有鸟叫,远处的巷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剩下的就是安静。
容月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射箭。
她在墙根处立了一个靶子,离得不算远,七八步的距离。她拉弓、瞄准、松弦,箭矢穿过靶心,稳稳地钉在木桩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摇晃,像是在西北的戈壁上练过无数次那样,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你起得真早。”若曦的声音从月亮门那边传来。
容月放下弓,转过头。若曦穿着一件藕色的衣裳,头发还没梳好,披散在肩上,像是刚醒来就过来了。“姐姐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若曦走过来,看了一眼靶子上那支箭,“你射得真准。”
“练出来的。”容月说,“西北没有别的消遣。”
若曦没有再接话。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支箭,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很久她才说:“容月,京城和西北不一样。这里的人说话都是弯着说的,话里有话,你每一句都要想三遍才能接。你在这里住久了,也会变成那样的人。”
容月把弓放回箱子里,说:“那我就少说话。少说话,就不会说错话。”
若曦看着她,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八爷府的日子比容月想象的要安静。
若兰不常出来走动,每天在佛堂里念经,偶尔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晒晒太阳,一句话不说就又回去了。容月偶尔去看她,也只是坐一小会儿,端一盏茶放在她手边,说一两句闲话,然后起身离开。若兰对她不冷不热,不是不喜欢她,是没有力气喜欢任何人。
八爷倒是来得勤。
容月见过八爷几次。他长得很好,眉眼清俊,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是那种让人很容易放下戒备的笑容。容月知道他是谁,知道他是八爷党,知道他和四爷斗了一辈子,也知道他的结局是圈禁至死。但她面上什么也不显,行礼拜见,不多说一个字。
八爷有一次问她:“你在西北待了那么多年,怎么习惯京城的?”
容月答:“京城的风比西北软,不吹脸。习惯了就好了。”
八爷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不会说漂亮话。”
八爷看着她,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你和你堂姐不一样。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先在脑子里转三圈才说出来。你说话不过脑子。”
“那是因为我说的话不需要转三圈。都是真话,转三圈也不会变成假的。”
八爷没有再说话,但看她的眼神多了一层东西。容月知道那是什么——是好奇。她不打算让他继续好奇下去。第二天她就避开了所有能遇到八爷的时间段,他去正院的时候她就待在自己院子里,他去书房的时候她就去若曦那里。
她不想和八爷有任何牵扯。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来京城之前,伯父跟她说过一些话——“你姐姐在宫里,你在府里。你要记住,你姐姐的路不好走。她选了那条路,你不能替她走,但你可以替她看着。”
容月当时没有问“看着什么”。她知道伯父的意思。若曦走的路充满了刀刃,四面八方的风都想把她吹倒。她帮不了若曦太多,但她可以当一道挡风的墙。
太子来八爷府的那天,容月正在后院练射箭。她不知道太子会来。若曦没有提前告诉她,八爷也没有。她只是像往常一样,站在靶子前面,拉弓,松弦,箭矢穿过靶心,稳稳地钉在木桩上。她正准备射第二支,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是府里的丫鬟——丫鬟走路不会这么轻,也不会停在那个位置不动。
她放下弓,转过身。
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男人站在月亮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的眉眼和八爷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八爷是暖的,他是冷的;八爷的笑是落在脸上的,他的笑是沉在眼底的,你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你是若兰的堂妹?”
“是。民女马尔泰·容月。”
“在练射箭?”
“是。”
他走过来,停在靶子前面,看了一眼那支钉在靶心的箭。“准头不错。”他说,“谁教你的?”
“伯父。他在西北军营里教我的。”
“你伯父是马尔泰将军?”
“是。”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的眼睛很黑,像是能把人吸进去,容月没有躲开。
“你叫什么?”
“容月。容貌的容,月亮的月。”
他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名字记下了。他站在靶子旁边,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露出腰间系着一枚玉佩,青白色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色泽。他比容月想象中的太子更沉静。她以为太子应该是张扬的,站在高处、目空一切的。但他不是。他站在她面前,像是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胸腔最底下,像压一块石头,压久了,自己也忘了那块石头在哪里。
八爷的声音从月亮门那边传来:“太子殿下,原来您在这儿。若曦在正厅备了茶。”
太子“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容月一眼。
“改日带你去围场。”他说。
容月愣了一下。他没有等她回答,已经走了。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张弓,靶心上的箭矢尾羽在风里轻轻颤动。
若曦后来知道了这件事,找到容月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容月,太子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改日带我去围场。”
若曦沉默了一会儿。“你不能跟他走太近。”
“为什么?”
“因为他是太子。他不属于任何人。”若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他现在对你好,是因为你新鲜。等他不新鲜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容月看着她:“姐姐,你是在说他,还是在说别人?”
若曦愣了一下,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了。容月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她知道若曦说的是谁——八爷。若曦现在喜欢八爷,但八爷心里装的不是她。容月不知道若曦明不明白,但她知道,若曦一定会受伤。她改变不了若曦的命运,她只能在她受伤的时候,坐在她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