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烬的魔神之力越来越不稳定。他在清醒的时候会看奏折,会听大臣们汇报,会安排政务。但发作的时候,他会掐住大臣的脖子,会把奏折扔进火盆里,会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喊一些没人听得懂的话。
有一次他在发作之后筋疲力尽,坐在殿上,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有叶冰裳没有走。他抬起头看着她:“你不怕?”她说:“怕。”他说:“那你为什么不走?”她答:“因为陛下需要一个看着您的人。”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脆弱,像很多年前蜷缩在柴房里的少年。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又被冰冷的魔神之力覆盖了。他说:“你出去。”她走了。她走得很稳,没有回头。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声。她站在门外,听到殿内传来一声压抑的喘息,像是有人正在把什么东西死死压在喉咙里。她没有转身。
黎苏苏也开始注意到叶冰裳。她总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但又查不出什么破绽——她看起来太弱了,弱到让人不忍心怀疑。有一次,黎苏苏拦住她,问她:“你为什么要帮澹台烬?你不恨他吗?他灭了你的国家,杀了你的家人。”
叶冰裳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国家?盛国什么时候是我的国家了?叶家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家人?我只是一颗棋子,谁都可以拿来用。既然这样,我自己选一个人用。”
黎苏苏愣住了。她看着叶冰裳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要清醒得多。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那道身影穿过长廊,越走越远,没有回头。
澹台烬最终被黎苏苏用灭魂钉重伤。魔神之力在那一夜彻底失控。皇宫大乱,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叶冰裳没有逃。她站在偏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火光从宫殿的轮廓上蔓延开来,把整座皇宫都照成橘红色。她的手轻轻搭在窗沿上,像是等这场火等了很久。
她知道天亮之后,景国会有一段很长的权力空窗期。一个被魔神和凡人反复撕扯过的王座,需要一个人坐上去。不为了任何人,只为了她自己。
澹台烬重伤隐匿,对外宣称“陛下闭关休养”。朝臣们吵了三天,有人想拥立新君,有人想借机夺权,有人想逃。叶冰裳没有参加他们的争吵。她只是拿出了一份文书——上面有几位大臣的联名印鉴,内容是请她暂代朝政。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说服这些人的,但文书上确实有他们的印。
她接过文书,坐在了那张御座的旁边,以摄政的身份留住了景国。在她之后的日子,没有人再质疑一个女人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
澹台烬没有回来。魔神之力彻底侵蚀了他的心智,最终被仙门和黎苏苏联合封印。消息传到朝中,所有人都沉默了三天,然后集体跪到了她的殿下,请她登基。
她推辞了一次。朝臣们又请。她又推辞了一次。第三次的时候,她接过了那道圣旨。登基那天,她穿着玄色的龙袍,站在最高的台阶上。她的目光从所有人的头顶掠过,像一片没有温度的月色。她没有回头看——不用看,她知道那个位置以后只会有她一个人坐着。
很多年后的一天夜里,叶冰裳从梦中醒来。窗外的月光落在地面上,和她很多年前在叶府醒来时一样——银白色的,凉凉的。她坐起身来,没有叫宫人,一个人走到窗前。月光照着她的脸,那上面已经没有年轻时的怯懦和不安了,只剩下一种经历了太多之后才有的平静。
她梦见自己还是叶府那个庶女,站在柴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她记得那一天她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少年澹台烬从柴房里出来,看到她放在门口的那碗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像是很久没有吃过热的东西。他喝完那碗粥,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知道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叶冰裳站在窗前,没有动。月光落在她肩上,和很多年前一样凉,但已经不冷了。她在这片月光里站了很久,久到宫人以为她不会回来了。但天亮之前,她转身走回了龙床。
“那一碗粥,”她说,“是我这辈子做过最亏本的买卖。但我不后悔。”
她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落在地面上,照着她年轻时的脚印,也照着她现在的路。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她,已经站在了所有人之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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