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烬被景国接回去的那一天,叶冰裳在茶馆里听到消息。一个跑商的说:“景国那个质子终于回去了,也不知道他回去之后,盛国还能撑多久。”另一个说:“撑不了多久,你没听说边关的兵都换了两拨了?”她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说话。
她放下茶钱,起身离开。回到她藏东西的那间小屋时,她把藏在床底的木箱拖出来,打开,清点了一遍里面剩下的银子和几件还能换钱的东西。比她预想的少了一些,但也够用了。她把木箱盖上,推回床底,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她知道,一切都会变,会乱,会天翻地覆。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盛国覆灭那夜,她带着三个忠心的下人,没有跟着叶家逃。她在战乱中找到了藏身的角落,蜷缩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哭声、房屋倒塌的声音,一直等到天边泛白才重新抬头。叶家的队伍在慌乱中逃散,没有人想起她,也没有人回头找她,那座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府邸,如今只是一片瓦砾。
她在废墟中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掀起她的衣角,凉飕飕的,像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她没有哭。
她开了一家铺子,卖战后物资,装成战乱中丧夫的寡妇,用她攒下的本钱和那间茶馆的根基,一步步把生意做大。她的铺子,后来叫叶氏商号。
叶氏商号在景国都城站稳脚跟,是三年后的事了。这三年里,叶冰裳没有出过一次面。所有生意都是通过中间人打理的,所有人都以为“叶氏商号”是一个姓叶的富商在经营,没有人知道那其实是一个女人,更没有人知道那个女人曾经是将军府那个温顺怯懦的庶女。她的商号最初只做粮食生意,后来扩展到布匹、药材、盐铁,一条一条地铺开,稳扎稳打。
她用赚来的钱买了城中几处不起眼的房产,用作仓库和落脚点。她还在几个关键的位置——城门、驿站、兵营附近——暗中安插了人手,帮她打探消息。她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也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真实意图。
有一天夜里,她在灯下翻看账本,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立刻吹灭了灯,站起身走到门边,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外面又安静了,像是那人已经走了。她没有开门。她站在原地,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重新回到桌边。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偏房里等死的庶女了。她是景国都城最大的商号的主人。她有了钱、有人脉、有消息网。但她仍然不够。她还要更多。
澹台烬在景国的宫殿里住得并不舒服。宫殿很大,金碧辉煌,但对他来说,这些黄金和宝石都是冷的。他坐在御座上,听着朝臣们汇报政务,大部分时候不说话。他看人的眼神像在看一群蚂蚁在搬粮食,忙忙碌碌,毫无意义。
魔神之力在他体内翻涌,有时候会突然涌上来,像是一阵暴烈的风,把他整张脸都吹得变形。他偶尔会头痛,痛得像有人拿钉子往他太阳穴里钉。有一次他发作的时候,大殿上的朝臣们全都跪了下去,没有人敢抬头看他。他的手指嵌进御座的扶手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痕。他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指缝间的血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碗粥的温度。
他让人查过“叶家庶女叶冰裳的下落”。查了三次,前两次都说下落不明,第三次查到盛国覆灭时她并没有随叶家逃难,此后便再无踪迹。他把那份报告压在案上,手指在那张薄薄的纸上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没有再做任何吩咐。
他不常想起她。但偶尔,在夜深人静、魔神之力暂时平息下来的短暂空隙里,他会想起那碗粥。那碗粥不知道是谁送的,他后来查到了叶冰裳的名字,但他从来没有去确认过。他不想确认。他宁愿那个人永远停留在“某一个看不见的人”的位置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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