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长月烬明）

叶冰裳是在一阵冷风中醒来的。

窗纸破了一个洞，风从那个洞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躺在床上，看着灰扑扑的帐顶，原身的记忆像潮水一样灌进来，把她整个人泡在里面。

叶冰裳，盛国将军府庶女，母亲早逝，嫡母不慈，父亲不疼。同父异母的妹妹叶夕雾是府中嫡女，嚣张跋扈，以欺负她为乐。她从小就知道，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替她出头。她的温顺、忍让、低眉顺眼，都是生存的本能。

但她的记忆不止这些。

她记得自己看过《长月烬明》。记得澹台烬会成为魔神，会灭盛国、立景国。记得黎苏苏会从五百年后穿越而来附身叶夕雾。记得叶夕雾会与澹台烬相爱相杀。记得自己——叶冰裳——会被送去和亲、被利用、被杀死。她记得澹台烬杀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曾给过我粥……但你已经不是你。”

她坐起来，靠着床头，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树还没发芽，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伸着手在等什么，但什么也等不到。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是这具身体本身就在告诉她——她活得很冷。在这个家里，没有人给她暖过。

她下了床，走到桌边。桌上放着一面铜镜，边缘已经磨花了，映出她的脸。脸是漂亮的，眉目如画，唇色淡淡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雾气，看着就让人想疼惜。但她的眼睛是空的。像是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门窗都开着，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这一世，”她在心里说，“我不做任何人的棋子。不做任何人的垫脚石。我不要男人的爱，不要任何人的施舍。我要自己站在最高的地方。”

她拿起梳子，开始梳头。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梳完头，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没有人。

叶府的下人们都还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她从偏房里走出来。她沿着游廊走到厨房，门口有个小丫鬟正在择菜，看到她，愣了一下。1

“二小姐……”

“有粥吗？”

“有……有。厨房还剩一些，温在灶上。”

“给我一碗。”

小丫鬟不敢多问，去厨房盛了一碗粥端出来。米粥是稀的，米粒不多，浮着几片菜叶。叶冰裳接过来，用一块粗布盖住碗口，端着往柴房的方向走。

柴房在府邸最偏僻的角落，那地方又阴又潮，平时没什么人去。澹台烬就被关在那里。

叶冰裳没有走近。

她站在游廊的拐角处，远远看着柴房那扇紧闭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很小的灯。她把那碗粥放在廊下的石阶上，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又放了一碗。第三天，又放了一碗。连续放了七天。

她没有出现在澹台烬面前。她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她只是每天都端一碗粥，放在同一个位置，然后离开。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吃。她甚至不确定他知不知道是谁放的。但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需要知道——即使在最冷的地方，也会有人看到你。

第七天，叶冰裳照常去放粥的时候，那碗粥不见了。碗被洗干净了，放在石阶旁边的地上，碗底压着一片枯叶。她蹲下来，把碗捡起来，看到枯叶下面压着一行字，是用炭笔写在石阶上的：“你是谁？”

叶冰裳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她没有回答。她把碗拿走了，第二天也没有再来。

有些事情，不需要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