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我不挑食。”我翻了翻菜单，点了一个汤、一个菜、一个主食。他点了剩下的。菜上得很快，我们一边吃一边聊，聊的都是些很普通的事情。他问我最近在做什么项目，我说了说；我问他那家投行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样加班到凌晨三点，他说有时候会更晚。

他说：“你比你刚入职的时候瘦了一点。”“是吗？”“嗯。但眼神比那时候亮。”“你观察得很仔细。”“因为我在对面看了你很久。”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你看了多久？”“从你第一天上班开始。那天你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有一道细纹，你没熨平。电梯里站得很直，下电梯的时候你深呼吸了两次。我当时想——这个人是在给自己打气。”我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

“我不是要让你觉得被监视了。”他放下筷子，“我是想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像你那样——一步一步地、靠自己，走出来。”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有点烫，烫得我鼻子发酸。“那你观察了这么久，得出什么结论了？”他想了想：“结论是——你不需要任何人。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坐在你旁边。”

窗外风大起来了，吹得路边的树弯了腰。隔着窗户，外面是安静的夜色和匆匆赶路的人。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道斜斜的灯光上，没有挪开。

后来我们开始一起吃饭。不是天天，有时候一周一次，有时候两周一次。有时候加班太晚，就在楼下便利店门口碰头，各自拿着一杯热饮，站在路边说几分钟话，然后各自回去。

唐晶从美国回来的时候，约我喝咖啡。她看到我第一句话是：“你谈恋爱了？”“还没有。”“那你有情况。”“算有吧。”“谁？”“隔壁楼的一个投行的人。”“你公司的？”“不是。隔壁楼。”“干什么的？”“合伙人。”她看着我：“你知道吗，上次你说这种话的时候，对象是贺涵。”“我知道。”“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我自己选的。”

唐晶笑了。不是那种欣慰的笑，是那种“我放心了”的笑。“那你带他来见我。”

我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等我准备好了。”

咖啡的热气蒸上来，模糊了我的脸。我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不快不慢，不慌不忙，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它总是替我做决定。现在，它在等我自己决定。

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会注意到我。有一次我终于问了。那天我们坐在江边的长椅上，不远处有小孩在放风筝。风很大，风筝在天上摇摇晃晃的。他看着那只风筝说：“因为你在电梯里深呼吸的那两次。我当时想，这个人一定很怕，但她还是走进去了。”

我坐在他旁边，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我没有去拢。“那时候我确实很怕。怕面试不过，怕找不到工作，怕养不起平儿，怕自己撑不下去。”“那现在呢？”“现在也怕。但我知道怕也没用。”“那你还会在电梯里深呼吸吗？”“不会了。”“为什么？”“因为我已经不需要了。”

远处一只风筝飞得很高很高，像是在找什么落脚的地方。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觉得那风筝很像某个人——在过去那个世界里，她一直被人推着往前走，从来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现在她终于落地了，站在这里，稳稳当当的。她不再是被人扶着走的人了。她自己走出来的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风大起来了。他没有催我走，我也没说要走。我们坐在那里，看着那只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看不见的点。然后我站起来：“走吧。风太大了。”

他也站起来，我们并肩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踩着自己的影子走，没有踩到他的，也没有等他来踩我的。我走得很稳。

往前看，路还很长。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