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仑!不要!”沈清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
“清檀。”他的声音很轻,“你说过,你选了我的那边。”
“我说的是活人的那边!不是死的!”
离仑笑了一下。
“那我选活人的那边。你活着,我就活着。”
他的妖力彻底灌进了温宗瑜体内。灰黑色的雾气炸开,温宗瑜的身体四分五裂。离仑站在原地,浑身上下全是伤口,血流如注。
他倒了下去。
沈清檀爬过去,把他抱在怀里。他的手很凉,呼吸很弱。
“离仑,你不许死。你听到没有?”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清檀……”
“我在。”
“你身上的檀香味……很浓。”
“你别说话,我救你。”
沈清檀把布包里最后几片檀香叶全部揉碎了,敷在他胸口最大的伤口上。她的灵力微弱,不够救人,但她的本体是檀香草,她的血液、她的枝叶都有疗伤的功效。她把食指放进嘴里咬破,把血滴在离仑的伤口上。
一滴,两滴,三滴。
离仑的伤口开始愈合。不是完全愈合,是在止血。
“够了。”离仑的声音很弱,“你也会死的。”
“你不会死,我就不会死。”
沈清檀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她只知道,离仑的呼吸平稳了。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微微泛红。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虽然弱,但很稳。
“离仑。”
“嗯。”
“你活着。我也活着。”
“嗯。”
“我们都不死了。”
离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沈清檀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的槐木香。苦的,涩的,但这一次,她闻到了一丝丝甜。
战事结束,温宗瑜灰飞烟灭,缉妖司重新整顿。赵远舟来找离仑,两个人站在镇外的溪水边,沉默了很久。
“你不该来。”离仑说。
“我该来。”赵远舟说,“这么多年,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离仑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接受。”
赵远舟苦笑。“我知道。”
他转身走了。离仑看着他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远舟。”
赵远舟停下来。
“那只拨浪鼓,还在。”
赵远舟没有回头。
“留着吧。”他说,声音有些哑。他走了。
离仑站在溪水边,手里握着那只破旧的拨浪鼓。沈清檀从树后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不追上去?”她问。
“不追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等我。”
沈清檀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离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一切结束后,沈清檀没有留在缉妖司。她回到了那座小镇,回到了陈伯的医馆。
陈伯看到她回来,没有多问,只是指了指柜台后面的小门。“后院那间房还空着。”
沈清檀笑了。“谢谢陈伯。”
离仑跟她一起回来了。他没有住在医馆里,他在医馆对面的空地上,把自己变成了一棵槐树。
不是法术,是本体。他不想再当妖了,也不想再当人。他只想当一棵树,长在她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沈清檀每天开门,第一眼就能看到那棵槐树。树干笔直,树冠茂密,春天开细碎的白花,夏天洒下一地浓荫。
她每天早上都会端一碗水泼在树根上。
“早安,离仑。”
槐树的枝叶轻轻摇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沈清檀在医馆里帮病人抓药,离仑在对面当他的槐树。偶尔他会化出人形,坐在医馆门口的台阶上,看她忙碌。她忙完了,会端一碗茶出来,坐在他旁边。
“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
她笑了。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矮,一个长,靠在一起。
很多年以后,小镇上的人都知道,医馆的沈大夫家里有一棵槐树。那棵树不开花的时候也好看,枝叶茂盛,夏天能在树下乘凉。有人说那棵树成精了,沈大夫每次跟它说话它都摇叶子回应。沈大夫从不解释,只是笑笑。
陈伯老了,把医馆交给了沈清檀。镇上的人都喜欢她——她看病仔细,抓药从不缺斤短两,穷人来看病,她不收诊金,只收一把草药。
离仑从槐树里走出来的时候越来越少。沈清檀知道他不是不想出来,是他的妖力在慢慢消散。那场大战伤了他的根本,能活着已经是万幸。
有一天,沈清檀坐在槐树下捣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手背上,细细碎碎的。
“清檀。”离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后悔帮我。后悔选了那边。”
沈清檀放下药杵,抬起头。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的脸上。
“不后悔。”她说,“从来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
槐树的枝叶安静了一会儿。
“清檀。”
“嗯。”
“你能摸摸我吗?”
沈清檀站起来,走到树干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皮。
“离仑。”
“嗯。”
“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那棵在大荒活了数千年的槐树。苦的,涩的,但骨子里是甜的。”
树干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在发抖。
沈清檀把脸贴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息。但沈清檀知道那不是叹息,是笑声。
她不知道离仑还能陪她多久。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也许更久。但她不急着知道答案。
他在她身边,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阳光落在槐树的枝叶上,落在地上,落在她的脸上。她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槐木香苦中带甘,萦绕在她鼻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