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是在一片灰暗中醒来的。
头顶是低矮的木质房梁,粗糙的椽子像一排排肋骨,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潮湿阴冷,像是住在山洞里。身下的被褥又硬又薄,潮气从床板渗上来,贴着脊背,凉飕飕的。窗外有风,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
她躺了很久,一动不动。
原身的记忆像冰水一样灌进来,不是涌,是灌——冷、沉、不容拒绝。
她叫“浮萍”。没有姓,没有名,只有一个代号。无锋培养的最低阶刺客,魑阶,随时可弃的那种。从记事起就在无锋的据点里长大,和其他被抛弃的孩子一起训练——摔打、格斗、潜伏、下毒。她没有惊人的天赋,武功平庸,暗器一般,毒术粗浅,唯一的长处就是不起眼。放在任何人群里,都不会有人多看她一眼。
无锋选中她,就是因为这个。
太出众的刺客容易被发现,太笨拙的刺客容易死。浮萍刚好在中间,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她能活着从训练中走出来,靠的不是本事,是运气。
这次的任务,她被分配在云为衫的队伍里。云为衫是“魑”阶中最好的,无锋对她寄予厚望,要她以新娘身份潜入宫门。其他人都是影子——新娘落选时的替补,或者任务失败时的弃子。浮萍是影子里最不起眼的那个。
沈清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她不是浮萍。她是穿越者。她看过《云之羽》,知道所有人的命运——宫子羽、宫尚角、宫远徵、云为衫、上官浅、雾姬夫人。她知道无锋的阴谋,知道谁会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知道哪些人注定会死。
她不想死。更不想当棋子。
她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细白,瘦弱,指节分明,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握刀和研磨草药留下的。她的手很稳,像是天生的刺客。但她知道,这副身体真正的价值不是武力。
是不起眼。
她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却不被任何人注意。这不是法术,是刻进骨血的本能——控制呼吸、调整重心、降低存在感,让自己像一块石头、一片阴影、一缕风。无锋教了她基础,她要用前几世的经验把它练到极致。
“浮萍。”门外有人喊她,声音冷淡,不带感情。
她站起来,整理好衣襟,推门出去。
走廊里站着几个同样穿灰色衣裳的年轻女子。她们表情麻木,眼神空洞,像一排被摆好的棋子。云为衫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气质清冷,眉眼低垂。
无锋给她的身份是江南某世家的小姐,来宫门参加选亲。她看起来温顺柔弱,但沈清辞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一颗比任何人都想逃离的心。
“走。”云为衫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一行人无声地走出据点,穿过密林,登上等候的马车。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沈清辞靠在车厢角落,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内侧的一枚薄刃——那是她唯一的武器,藏在袖子的暗褶里,比指甲大不了多少,但淬了毒。
她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