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人调慢了速度。
宁瑶的生活忽然变得规律起来。早上起来喝药,然后去系统空间练习,下午要么去片场补拍镜头,要么在家看剧本、等通知。偶尔陆星瑜不忙的时候,两个人会约着吃顿饭,聊聊天。
张凌赫还是那样,早出晚归,话不多。但宁瑶注意到一些细微的变化——他回来得比以前早了,有时候甚至会赶在她睡觉之前回来,坐在床边看她一会儿,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有问。
代言“初凝”之后,陆续有一些品牌找上门来,想请她拍广告、做推广。宁瑶没有急着接,而是先问了系统的意见。
【宿主,这些都属于商业活动,不在本系统的限制范围内,可以接。但本系统建议宿主谨慎选择,不要因为眼前的利益而影响长远的规划。】
宁瑶听进去了,只挑了两个她觉得还不错的品牌,一个是独立设计师的服装品牌,一个是小众的香薰牌子。钱不多,但她做得很认真,每一个细节都亲自和品牌方沟通,拍出来的效果也很好。
品牌方很满意,后续又追加了合作。
宁瑶的微博粉丝涨到了五十多万,评论区里骂她的人少了,夸她的人多了。甚至有人开始扒她的穿搭、她的妆容、她的护肤品,说她品味好、气质好、长得好看。
陆星瑜看到这些,笑得不行:“你现在也是小有名气了,再过段时间,说不定比我还火。”
宁瑶被她逗笑了:“怎么可能,我就是个小透明。”
“小透明?”陆星瑜翻了个白眼,“你代言‘初凝’的时候,热搜挂了整整一天,你知道多少十八线小明星羡慕你吗?”
宁瑶愣了一下:“热搜?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又不看微博。”陆星瑜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家老登把热搜撤了,不然你现在的粉丝数至少翻一倍。”
宁瑶沉默了。
她不知道张凌赫为什么要撤热搜,是不想让她太出名,还是不想让别人注意到她?她说不准,也没有问他。
有些事情,问了反而尴尬。
不如不问。
补拍镜头的通知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收到的。于导的助理打来电话,说需要补拍一个镜头,时间定在周五上午,地点还是之前的老厂房。
宁瑶答应了,挂了电话之后,打开系统空间,把这个角色的所有片段又过了一遍。
【宿主,这个角色的戏份已经全部完成了,补拍只是导演临时起意的调整,不用太紧张。】
“我知道,”宁瑶说,“但我还是想再练练。”
系统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练习次数从十次增加到了十五次。
周五那天,宁瑶起了个大早,喝了药,换了衣服,打车去了片场。到的时候,程妄已经在化妆间了,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头发做了造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冷峻。
“来了?”他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今天的补拍是我和你的对手戏,于导说之前那个版本情绪不够,想再拍一条更浓的。”
宁瑶点点头,坐下来让化妆师化妆。
这次的妆比之前更淡,几乎可以说是素颜。化妆师只给她打了一层薄薄的粉底,画了眉毛,涂了一层透明的唇膏,就没有再做什么了。
“于导说要越素越好,”化妆师解释,“越素越有那种脆弱感。”
宁瑶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补拍的镜头很简单,就是之前那场走廊里的戏,但于导要求她换一种演法。之前她演的是隐忍的、克制的、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这一次,于导要她把那些压抑的情绪全部放出来,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Action!”
宁瑶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镜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
“哥,”她的声音在颤抖,“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程妄站在她身后,沉默了片刻,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宁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不过没关系,我很快就知道了。”
程妄上前一步,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别胡说。”
宁瑶没有动,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害怕。
“哥,”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落地的羽毛,“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程妄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目光复杂:“你不会死的。”
“万一呢?”宁瑶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绝望,“万一我真的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程妄没有回答,只是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不会死的,”他说,声音很低,“我不会让你死。”
宁瑶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指尖在他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照顾我这么多年。”
“Cut!”
于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宁瑶转过头,看到他皱着眉,表情不太满意。
“最后那个碰脸的动作,太轻了,”于导说,“她要的不只是碰一下,她想抓住什么,但又不敢抓。再来一遍。”
宁瑶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进入状态。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每一遍结束,于导都会提出新的要求,宁瑶一遍一遍地调整,直到第五遍,于导终于喊了一声“过”。
宁瑶几乎是从轮椅上弹起来的,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程妄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才觉得缓过来一些。
“你今天的状态不太对,”程妄站在她旁边,语气随意,“是不是有什么事?”
宁瑶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有点累。”
程妄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转身走了。
补拍结束后,宁瑶没有急着走,坐在片场的角落里发呆。于导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演得不错,”他说,“比上次好。”
宁瑶笑了笑:“谢谢于导。”
“但有一个问题,”于导看着她,目光锐利,“你刚才那段戏,最后那个眼神,不是在演戏。”
宁瑶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个眼神是真的,”于导说,“你在看程妄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不是角色对哥哥的感情,是你自己的。”
宁瑶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你在经历什么,也不想问,”于导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但作为一个导演,我要提醒你——演员的武器是情感,但情感也是最危险的东西。如果控制不好,它会反噬你。”
说完,他走了。
宁瑶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片场,心里乱糟糟的。
于导说的没错,她刚才那个眼神不是演的。但她不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也不想去深究。
有些东西,想得太多,反而会让自己更难受。
她站起来,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程妄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像是在等什么人。
“还没走?”宁瑶问。
“等你。”程妄把手里另一杯咖啡递给她,“顺路,送你回去。”
宁瑶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咖啡:“谢谢。”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厂房,程妄的车停在路边,是一辆黑色的SUV,低调而沉稳。宁瑶上了车,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程妄发动车子,驶出老厂区。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于导跟你说什么了?”程妄忽然开口。
宁瑶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于导找我说话了?”
“我看到了。”
宁瑶沉默了片刻,说:“他说我演得不错,但最后那个眼神不是演的。”
程妄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还说,演员的情感是最危险的东西,控制不好会反噬。”宁瑶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我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
“他说得对,”程妄说,“但你不用太担心。”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那种会被情感反噬的人。”程妄的声音很平静,“你太理智了,理智到连自己都不愿意面对自己的情感。”
宁瑶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
程妄没有看她,只是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路灯的光影中忽明忽暗。
“你怎么知道?”宁瑶问。
“因为我和你一样。”程妄说。
车里又安静了。
宁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车子在江月湾门口停下,宁瑶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宁瑶。”程妄忽然叫住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
程妄沉默了片刻,说:“于导的话,你听一半就行。情感确实是演员的武器,但它也是最珍贵的东西。不要因为害怕被反噬,就把自己封闭起来。”
宁瑶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谢谢,”她说,“我记住了。”
下了车,她站在门口,看着程妄的车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进了门。
阿香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包:“太太,先生回来了,在书房。”
“知道了。”
宁瑶换了鞋,上楼,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张凌赫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她进来,放下文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回来了?”
“嗯。”
宁瑶走过去,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张凌赫看着她,似乎在等她说什么。
“今天补拍了一个镜头,”宁瑶说,“于导说我演得不错。”
“嗯。”
“他还说了一句话,”宁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说演员的情感是最危险的东西,控制不好会反噬。”
张凌赫没有说话。
“你觉得呢?”宁瑶抬起头,看着他。
张凌赫沉默了片刻,说:“你觉得呢?”
宁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总是把问题抛回来。”
“因为答案在你心里,不在我这里。”张凌赫说。
宁瑶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看起来冷漠、疏离、不近人情,但偶尔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一把钥匙,能打开她心里某扇一直关着的门。
“我不知道答案,”宁瑶说,“但我愿意去找。”
张凌赫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好,”他说,“我陪你。”
那天晚上,宁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于导的话、程妄的话、张凌赫的话。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拼图,拼在一起,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不知道那个轮廓是什么,但她觉得,自己离答案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