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瑶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乔蘅。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她想起香江的那个夜晚,想起对面大楼屏幕上翩翩起舞的身影,想起那对矢车菊耳钉,想起书房抽屉最深处那张被藏起来的照片。
“有什么事吗?”宁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和你见一面。”乔蘅的语气依旧温柔,“关于陆衍的一些事情,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宁瑶沉默了几秒。
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她不想和乔蘅见面,不想听她说关于张凌赫的事情,不想把自己卷入那些她本就不该过问的纠葛里。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是她最近才明白的道理。
“好,什么时候?”
“现在方便吗?我在你附近的咖啡馆,地址我发给你。”
挂了电话,宁瑶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地址,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让司机送,自己走过去的。咖啡馆离摄影基地不远,步行大概十分钟。路上她一直在想,乔蘅要跟她说什么?是宣示主权?还是别的什么?
宁瑶觉得自己应该紧张,但她没有。她只是觉得有些疲惫,像是终于要面对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情,反而松了一口气。
咖啡馆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种着一排竹子,灯光从竹叶间漏出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宁瑶推门进去,看到乔蘅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乔蘅今天穿得很素,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长裤,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温柔而知性。她看到宁瑶,站起来,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来了?坐吧,想喝什么?”
“不用了。”宁瑶在她对面坐下,“你说吧,什么事?”
乔蘅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审视。片刻后,她笑了:“你比我以为的要直接。”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宁瑶说。
乔蘅点了点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她的姿态很优雅,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挑不出一丝错处。
“我和陆衍认识很久了。”乔蘅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比你想象的要久。”
宁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知道你们结婚了,”乔蘅继续说,“我也知道你们的婚姻是什么性质的。陆衍的大哥把你送给他,是为了缓和兄弟之间的关系,也是为了在陆衍身边安插一个眼线。”
宁瑶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伤害你,”乔蘅的语气柔和了一些,“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陆衍对你没有感情,你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你在他眼里,不过是他大哥送来的一个……工具。”
工具。
这个词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宁瑶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想起新婚那三天,想起那些她哭着求他停下来但他没有停的夜晚,想起他在车上把她的头按向皮带扣的那个瞬间,想起他对她说过的那句“庄淑堇不教你说话,不知道和我说什么是吗”。
她知道乔蘅说的没错。
但她不会在乔蘅面前露出任何破绽。
“所以呢?”宁瑶抬起头,看着乔蘅,目光平静,“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乔蘅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乔蘅说。
“我知道了。”宁瑶站起来,“还有别的事吗?”
乔蘅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有了。”
“那我先走了。”
宁瑶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了,乔小姐。”
“嗯?”
“你和陆衍之间是什么关系,我不感兴趣。但有一件事我希望你明白——不管我们的婚姻是什么性质的,我现在还是陆太太。你约我出来说这些,不太合适。”
乔蘅的脸色微微变了。
宁瑶没有再说什么,推门离开了咖啡馆。
走出巷子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生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明明乔蘅说的那些话她都知道,都是事实,但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站在路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团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手机响了,是张凌赫。
“在哪里?”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在外面,马上回去。”
“嗯。”
挂了电话,宁瑶站在路边等车,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行人,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她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回到江月湾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张凌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小荷包趴在他腿上,已经睡着了。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怎么了?”他问。
宁瑶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张凌赫没有追问,把书放下,侧过身看着她。
沉默了很久,宁瑶才开口:“乔蘅今天来找我了。”
张凌赫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跟我说了很多,”宁瑶的声音很轻,“说你们的婚姻是交易,说我不过是你大哥送来的工具,说你对我没有感情。”
张凌赫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怎么说的?”他问。
“我说我不感兴趣。”宁瑶转过头,看着他,“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你真的对我没有感情吗?”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小荷包轻微的呼噜声。
张凌赫看着她,目光深邃而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翻涌,又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宁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你觉得呢?”
宁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把问题抛回来。
“我不知道,”她老实回答,“所以才问你。”
张凌赫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她眉骨上停留了一瞬。他的手很凉,触感像是冬天的风。
“乔蘅说的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他说。
“为什么不?”宁瑶看着他,“她说的是不是事实?”
“是事实,”张凌赫的声音很低,“但不全是。”
宁瑶怔住了。
她不知道“不全是”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理解这句话。她想再问,但张凌赫已经收回手,站起来,把小荷包从腿上轻轻抱起来放在沙发上。
“早点休息。”他说。
然后他上楼了,背影笔直而沉默,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剑。
宁瑶坐在沙发上,抱着小荷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猫儿被她抱得有些不舒服,挣了一下,从她怀里跳出去,跑到猫窝里蜷成一团。
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是事实,但不全是。”
不全是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有一部分是事实,有一部分不是?哪一部分是?哪一部分不是?
她想不明白,也不想想了。
有些东西,想得太多,反而会让自己更难受。
她站起来,上楼,洗澡,躺在床上。张凌赫已经睡了,侧着身,背对着她。宁瑶看着他宽阔的后背,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张凌赫没有动,但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一下。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没什么,”宁瑶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晚安。”
沉默了很久,她才听到他低低地回了一句:“晚安。”
那天晚上,宁瑶又梦到了那片红色。铺天盖地的红色,像血一样浓稠,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淹没。她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跑不动。红色的潮水漫过她的胸口、脖子、嘴巴、鼻子,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低沉的、模糊的,像是在叫她。
“阿瑶,阿瑶,醒醒。”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张凌赫的脸。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紧绷,眉头皱着,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摇晃着。
“做噩梦了?”他问。
宁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嗯,”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梦到了一些以前的事。”
张凌赫没有追问,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宁瑶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慢慢平静下来。
“你以前也经常做噩梦吗?”他忽然问。
宁瑶沉默了片刻,说:“以前在老宅的时候会,后来好了一些,最近又开始做了。”
“为什么?”
“不知道,”宁瑶摇了摇头,“可能是因为最近事情太多了,脑子太乱。”
张凌赫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很久,宁瑶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忽然听到他开口:“以后做噩梦了,叫我。”
宁瑶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依旧冷淡,但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温柔,又像是心疼。
“好。”她说。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安稳,没有再做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张凌赫已经不在床上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喝水。”
宁瑶看着那两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端起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