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之后是晚自习。
宋亚轩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物理竞赛的复习资料,眼睛盯着第一页的目录——力学、热学、电磁学、光学、近代物理——他的目光停留在“力学”两个字上,脑子里想的却是温允投篮时的样子。她跳起来的时候,校服下摆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一小截边,她落地的时候那个踉跄,她扶住篮架柱子的手势,她投进第一个球时露出的那个灿烂的、转瞬即逝的笑容。
他翻开复习资料的第一章,开始看运动学。匀速直线运动、匀变速直线运动、自由落体运动、抛体运动——他的目光在“抛体运动”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投篮不就是抛体运动吗?
他想起温允问他“球出手的角度是不是四十五度最优”时的表情,微微歪着头,嘴唇轻轻抿着,眼神认真得像在做一道大题。她真的在用物理的方式理解篮球,理解这个她可能从来都没有真正接触过的运动。
宋亚轩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个抛体运动的方程组,算出了投篮的最佳出手角度。算完之后他盯着那一串数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他居然在用物理公式分析温允的投篮动作,这种行为如果说出去,大概会被林述嘲笑整整一年。
他把草稿纸翻过来,继续看复习资料。
看了一会儿,他发现一个问题——复习资料上有些内容他看不太懂。不是难到完全看不懂的那种不懂,而是介于“好像懂了”和“其实没懂”之间的那种模糊地带,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轮廓在但细节模糊。
他需要帮助。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七班的方向。
晚自习结束后,宋亚轩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宿舍。他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等七班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地走到七班门口。
门开着,灯还亮着,教室里只剩下两三个同学在收拾东西。他的目光扫过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桌面上还摊着几本书,笔袋敞开着,但人不在。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找谁?”
宋亚轩猛地转过身。
温允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个水杯,水杯里冒着热气,大概是刚去接的热水。她换了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下巴埋进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他,不躲不闪,平平淡淡的,和体育课上跟他讨论投篮角度时一模一样。
“我——”宋亚轩张了张嘴,大脑飞速运转,想找一个合理的、不显得刻意和突兀的理由。然后他看到了手里的复习资料,于是把资料举起来,像举着一面盾牌,“我在看物理竞赛的复习资料,有些地方不太懂,想找个人讨论一下。”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个理由太蹩脚了——他跟温允又不熟,为什么要找她讨论?三班又不是没有其他参加物理竞赛的人,他找林述不行吗?找苏扬不行吗?为什么要大晚上跑到七班来找一个不怎么说话的女生讨论物理题?
但温允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复习资料,然后抬起头,说了一个字:“好。”
宋亚轩愣住了:“好?”
“你不是要讨论物理题吗?”温允侧了一下头,端着水杯往教室里走,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把水杯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然后抬头看着他,“进来吧。”
宋亚轩站在七班门口,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了进去,在温允前面的座位上坐下来——那个座位的主人已经走了,椅子还放在原处。
两个人隔着一张课桌,面对面坐着。桌上摊着温允的物理竞赛复习资料,和宋亚轩那本一模一样,但她的资料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红色的是重点公式,蓝色的是易错点,绿色的是拓展知识。宋亚轩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笔记,忽然觉得自己的资料干净得像刚买回来的新书。
“哪一题?”温允打开资料,翻到目录页,手指按在页面上,指尖还是凉凉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宋亚轩翻开自己的资料,指着第三章的一道题。那是一道关于斜面上物体受力分析的题目,他列了方程但解出来的答案和标准答案对不上,怎么算都不对。
温允低下头看题,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轻轻抿着,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宋亚轩看着她思考的样子,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她一定会听到。
“你列的方程呢?”温允抬起头。
宋亚轩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去。温允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然后拿起一支红笔,在他的方程上画了一个圈:“这里错了。你忽略了斜面对物体的支持力在水平方向的分量,这个分量会影响物体的加速度。”
宋亚轩凑过去看,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笔尖。她用的笔有一种淡淡的墨香,混着她身上那股清新的、像薄荷又像青草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让他的脑子短路了大概零点五秒。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仔细看了一遍她圈出来的地方,然后恍然大悟——他确实忽略了那个分量。他重新列了一遍方程,这次算出来的答案和标准答案一致。
“对了。”温允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把红笔放下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但宋亚轩一直在盯着她看。
他又看到了那个笑容。不是体育课上投进篮球时那种灿烂的大笑,而是一种更内敛的、更安静的、带着一点点满意和一点点欣慰的微小弧度。那个弧度比任何大笑都更让他心动,因为它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它只是她内心情绪的一个不经意的小出口,稍纵即逝,像雨后的一道微型彩虹。
“还有别的题吗?”温允问。
宋亚轩翻了翻资料,又找了两道不太懂的题。温允一一给他讲解,她的讲解方式和老师不太一样——老师喜欢从头讲到尾,把每一个步骤都讲得清清楚楚,但温允不是。她喜欢问他问题,引导他自己找到答案。她会指着题目中的某个条件问他:“你觉得这个条件意味着什么?”或者在他的推导过程中停下来问:“这一步你是怎么想的?”
她不是在教他做题,而是在教他思考。
这种感觉很奇怪。宋亚轩一直觉得自己物理挺好的,至少在全年级能排进前二十。但和温允讨论题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有很多东西只是“知道”,而不是“理解”。他知道这个公式,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公式成立;他知道这道题应该用这个方法做,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方法适用于这道题。
温允不一样。她不只是知道,她是真的理解。每一个公式在她脑子里都不是孤立的、需要死记硬背的符号,而是一个完整的知识网络中的一个节点,她可以从这个节点出发,走到任何一个她想去的地方。
“你好厉害。”宋亚轩忍不住说。
温允正在喝水,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水杯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困惑,好像在说“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宋亚轩指了指她的复习资料,“你的笔记做得很好,你讲题的方式也很清楚,你真的很厉害。”
温允看了他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去翻自己的资料。她的耳朵尖又红了,这次宋亚轩看得清清楚楚,绝对不是风吹的——教室里没有风,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
“没有,”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只是看得比较多而已。”
宋亚轩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心里涌起一种又酸又甜的感觉,像吃了一口还没熟透的青梅,酸得牙根发软,但舌尖又泛着一丝丝的甜。
他们又讨论了大概二十分钟,直到教学楼的灯开始一盏一盏地熄灭,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走进来,看到他们还坐在教室里,喊了一声:“同学,要关灯了。”
温允合上资料,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进书包里。宋亚轩也跟着站起来,帮她把椅子推回原位。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保洁阿姨在后面关了灯,走廊陷入一片昏暗。
他们并肩走在走廊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温允走得不快,宋亚轩也放慢了脚步,和她保持着同一个节奏。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舒适感,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各自安静地生长着,枝叶在风中偶尔触碰一下,又分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温允忽然停下来。
“你住在哪个宿舍楼?”她问。
“三号楼。”宋亚轩说。
“那你要往右走,”温允指了指右边的路,“我往左。”
“嗯。”
宋亚轩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往左走。她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走廊尽头的路灯照在她身上,把她奶白色的羽绒服染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她的脸在光影交界处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亮。
“明天还讨论吗?”她问。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宋亚轩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然后又猛地加速,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当然好”,想说“我明天还来找你”,但最后只说出了一个字。
“好。”
温允点了点头,转过身,奶白色的羽绒服在路灯下晃了晃,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宋亚轩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灭了他就跺一下脚,亮了他就继续站着。他站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嘴角弯着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脑子里反复播放着温允回头说的那句话。
“明天还讨论吗?”
她说“明天”。
她说“还”。
她说“讨论”。
她主动问他明天还讨论吗。
这意味着,她愿意明天再见到他。她愿意和他一起讨论物理题。她没有觉得他是多余的、烦人的、打扰了她的。
这意味着,也许,也许,她并不讨厌他。
宋亚轩深吸一口气,走廊里的灯又灭了。他没有跺脚,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一分。
他给林述发了一条消息:我明天还和她讨论物理题。
林述秒回:谁?
宋亚轩打了两个字:温允。
林述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又发了一条:宋亚轩你行啊,进度这么快?都开始单独相处了?
宋亚轩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夜风迎面扑来,十一月底的风已经带着冬天的味道了,干燥的、清冽的、让人清醒的冷。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弯,星星很多。
他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话: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整个宇宙都会来帮你。
他不知道宇宙会不会帮他。
但至少,今天晚上,宇宙没有捣乱。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步子很轻很快,像一个刚被充满了气的气球,随时都要飘起来。他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跑起来的冲动,一步一步地走着,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想,明天。
明天又可以见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