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东矿坑,位于枯木岭东北角,是青云宗早年开采某种低等灵矿(早已枯竭)留下的遗迹。矿洞深邃曲折,如同大地的伤疤,洞口附近堆积如山的废石渣形成一片荒凉的坡地,这里就是宗门指定的、条件最恶劣的弃民聚集点之一。
空气中弥漫着矿石粉尘和淡淡的、刺鼻的金属锈蚀气味,与枯木岭的腐朽浊气混合,令人呼吸都带着灼痛感。居住在此的弃民,大多是最没有希望、最麻木的一群,像矿渣一样被随意倾倒在此,自生自灭。
林枯的新“家”,是矿渣坡下一个勉强能挡雨的凹陷,用几块破碎的木板和废矿石胡乱搭了个顶。空间比原来的窝棚更小,更暗,更冷。但好处是,足够偏僻,周围几乎无人,且矿渣堆积,地形复杂,便于隐藏。
两名巡查弟子将他“押送”至此,留下几句警告便离开了。周师兄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林枯如芒在背。他知道,监视并未解除,只是从明处转到了暗处。他必须比以往更加小心。
窝棚里最重要的蕴灵母株,在迁移前被他用仙田之力,配合大量朽木和腐殖质,暂时“封印”了大部分外泄的灵气波动,伪装成一截半朽的奇特木桩,混在行李中带来。至于浊溪谷的播种点和瘴渊石窟,短时间内是不能再去了。
“必须尽快适应新环境,找到新的‘养分’来源,并加速仙田和灵植的进化。”林枯打量着自己的新“领地”。矿坑废渣中,除了石头,是否也蕴含着特殊的“养分”?那些锈蚀的、残留着微弱“金气”的矿石碎屑,或许能用来强化“铁线藤”?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花了整整两天时间,观察矿坑聚集点的环境、人员流动规律,以及可能的监视者。同时,他小心地将蕴灵母株在新住处“种”下,用收集来的矿渣和普通朽木覆盖,继续缓慢吸收着天地间稀薄的浊气,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和反哺。
这两天,他就像一个真正认命的弃民,沉默、麻木,除了寻找最劣质的食物(矿坑附近生长着一些耐重金属的、味道苦涩的蕨类),几乎不出“门”。
第三天深夜,确认周围彻底死寂后,林枯才悄然行动。
他没有离开矿坑范围,而是潜向了废石渣堆的深处。这里堆积着不知多少年的采矿废料,石块大小不一,颜色杂乱,许多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锈迹或诡异的结晶。空气沉闷,浊气中混杂着更刺鼻的金属腥气。
林枯将心神沉入仙田,两条“汲浊根”微微摆动,感应着外界。很快,它们传递回信息——此地的浊气,与枯木岭其他地方略有不同,除了固有的腐朽死寂,还多了一种燥烈、锋锐、带着破败金铁气息的特质。对仙田而言,这同样是“养分”,而且是偏向“金”、“锐”属性的特殊养分!
他小心地挑选了几块锈蚀最严重、表面有暗红或幽蓝结晶的矿石碎块,又收集了一些混杂着金属粉末的矿渣尘土。返回“窝棚”后,他将这些“新养料”分批投入仙田。
果然,矿石碎渣所化的“养分”,带着明显的“金气”,虽然驳杂燥烈,但极大地促进了仙田“土壤”的坚固和“底蕴”的锋锐特性。那几颗之前被腐泥核心和剑柄残骸滋养过的“铁线藤种”,在吸收了这些“金气养分”后,竟然在仙田土壤中微微震颤,表面暗金色的螺旋纹路更加清晰,隐隐透出一股锐意。
“有戏!”林枯精神一振。他立刻将一颗“铁线藤种”取出,在矿渣堆深处,找了一处背阴、有缝隙的石堆,将其种下,并用稀释的、混合了少许“金气养分”的灵水浇灌。
接下来几天,林枯白天扮演麻木弃民,夜里则化身矿渣堆里的幽灵,一边收集各类矿石废料(尤其是那些蕴含“金气”、“火气”(某些结晶)、甚至微弱“阴气”(某些伴生矿)的),不断投入仙田,培育新的、特性更鲜明的“铁线藤种”,一边照料着那株种下的“金气铁线藤”。
仙田在大量“金属性养分”的滋养下,发生了明显变化。空间并未显著扩大,但整体结构更加“坚固”,土壤颜色偏向暗金,中央水潭的色泽也深了几分,上方流转的气息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锋锐之意。两条汲浊根吸收转化此地特有“金煞浊气”的效率,也在缓慢提升。
蕴灵母株起初对这股燥烈的“金气”有些排斥,但林枯有意识地引导部分相对温和的“金气养分”与朽木腐殖质混合后滋养它,母株渐渐适应,三朵花的光芒中,竟也掺入了一丝极淡的金芒,凝结出的“青灵露”,除了原有的生机,也多了一缕锐气,效果似乎更偏向淬体、破障。
而种在矿渣堆的那株“金气铁线藤”,在仙田特制灵水和周围浓郁“金煞浊气”的滋养下,生长速度远超浊溪谷的青纹菜!短短七八天,便从一颗种子,长成了一条近三尺长、小指粗细、通体呈暗金色、表面布满细密螺旋纹路的坚韧藤蔓!它牢牢攀附在石缝上,藤身坚硬如铁,顶端尖锐,在黑暗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林枯尝试用石匕砍击,竟发出“叮”的脆响,只在藤身上留下浅浅白痕!其坚韧程度,远超寻常藤蔓!他甚至能微弱地操控藤蔓,让其如鞭子般抽击,或如铁刺般扎出,威力足以击碎普通石块,对血肉之躯更具威胁。
“好!”林枯心中暗喜。这“金气铁线藤”,不仅是绝佳的防护、预警植物(可布置在住处周围),更可以成为他一件隐蔽的、可成长的“武器”!
他将其命名为“铁棘藤”。
有了铁棘藤的成功经验,林枯开始尝试培育其他特性的灵植。他用富含“火气结晶”的矿石废料,搭配一些干燥的、易燃的朽木,试图培育一种能“灼烧”或“爆裂”的灵植种子,但进展缓慢,仙田似乎对“火”的转化效率较低。
他又尝试用某些散发阴寒气息的伴生矿渣,结合腐骨沟带来的、蕴含“死气”的苔藓,培育带有“麻痹”、“冻蚀”效果的种子,这次相对顺利,孕育出几颗“阴苔种”,但种子蕴含的生机极弱,需要极其阴寒的环境才能萌芽,暂时无法播种。
虽然大部分尝试都处于摸索阶段,但仙田的“底蕴”和“特性库”却在不断丰富。林枯的修为,在持续的反哺和新的、更“补”的养分滋养下,稳步向着炼气五层迈进。他能感觉到,突破的契机,或许就在近期。
这天下午,林枯正在矿渣堆深处收集一种罕见的、泛着紫黑色金属光泽的碎石(疑似某种低等炼器废渣),远处突然传来喧哗和哭喊声。
他立刻收敛气息,藏身在一处石堆后望去。
只见几名衣衫褴褛的弃民,正被三个穿着杂役服饰、但明显比普通弃民强壮凶狠的男子推搡、殴打。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独眼的汉子,手里拎着根包着铁皮的短棍,正骂骂咧咧。
“刘爷……真的没有了!这个月的份子,都交给王仙使那边了……”一个老弃民跪在地上哀求。
“放屁!王师兄那边是王师兄的,老子这边是老子的!”独眼刘一棍子砸在老弃民肩膀上,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在这矿坑,老子说了算!交不出矿石(指还能榨出点金属的废渣)或者等价的东西,就滚去废矿洞最深处给老子挖!挖不出来,就别想出来!”
原来,这独眼刘是矿坑聚集点的“把头”,背后似乎有某个外门弟子(可能就是那王姓弟子)撑腰,专门盘剥此地的弃民,强迫他们深入早已废弃、危险重重的矿洞深处,寻找可能遗漏的、还有一点点价值的矿石碎渣,上交给他,以此换取微薄的、勉强活命的口粮。
那几个弃民显然是被逼到了绝路,拿不出东西,又不敢下矿洞(下去几乎九死一生),只能在此挨打、哀求。
周围远远围了一些弃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或恐惧,无人敢上前。
林枯默默看着。他认识那个被打的老弃民,前几天在寻找食物时见过一面,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但他没有动。不是冷漠,而是清楚,此刻出头,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立刻将自己暴露在独眼刘及其背后势力的目光下。他现在的处境,经不起任何额外的风波。
然而,事与愿违。
独眼刘打完人,目光扫过四周,忽然落在了林枯藏身的这片区域。他眯着独眼,带着两个手下,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新来的?”独眼刘用短棍指着林枯刚搭好不久的简陋窝棚,“懂不懂规矩?这片地方,是老子的。想住,得交‘地皮钱’。”
林枯低着头,从藏身处走出,声音沙哑:“刘爷,我刚搬来,身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独眼刘上下打量他,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林枯虽然衣着破烂,脸有泥污,但不知是不是修为提升和仙田反哺的缘故,他的身形并不像其他弃民那样干瘦佝偻,反而有种内敛的、不易察觉的挺拔感,眼神也不像其他人那般彻底死寂。
“小子,看你样子,不像饿得快死的。”独眼刘凑近一步,带着浓重体臭的气息喷在林枯脸上,“听说你是从岭西那边被周师兄‘请’过来的?犯事了?”
林枯心头一紧,这独眼刘消息倒是灵通。“没有,只是……周仙使让我换个地方。”
“周师兄吩咐的?”独眼刘独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被贪婪取代,“那更得按规矩来!周师兄可没说不让你交份子!这样,看你新来,给你三天时间。要么,交三块拳头大小、带‘铁线’(某种低等灵矿纹路)的矿石;要么,交出等同价值的东西,比如……你从原来地方带来的,有什么好货?听说你捡到过好东西?”
果然,消息传开了,连独眼刘这种地头蛇都知道了“捡到牌子”的事,甚至可能还听说过“怪草”的传闻。这是盯上自己了。
“刘爷说笑了,哪有什么好东西,就是块没用的破牌子,被周仙使拿走了。草也早就没了。”林枯依旧低着头。
“哼,有没有,搜过才知道!”独眼刘对身后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进去看看!”
两个手下狞笑着就要上前搜查窝棚。
林枯眼神一冷。窝棚里虽然做了伪装,但蕴灵母株所化的“朽木”和几颗珍贵的灵种都在里面,万一被这些粗人乱翻发现异常……
他脚下一动,似乎想阻拦,但又犹豫着停住,脸上露出惧怕和挣扎。
就在一个手下即将掀开那块充当门的破木板时——
“嘶——!”
窝棚侧面矿渣堆的阴影里,一条暗金色的、细长的影子,如同毒蛇出洞,骤然弹射而出,精准地缠绕上那手下的脚踝!然后猛地一扯!
“啊呀!”那手下猝不及防,惊叫着摔了个狗吃屎,脚踝处被那暗金藤蔓勒得生疼,仔细看去,皮肤已被坚韧的藤蔓勒出了血痕。
另一名手下吓了一跳,后退一步:“什么东西?”
独眼刘也吃了一惊,独眼死死盯住那条缓缓缩回阴影的暗金藤蔓——铁棘藤!林枯暗中操控,进行了这次警告性的攻击。
“这……这是……”独眼刘脸上横肉抽动,他认得这是某种变异的铁线藤,但颜色、质地如此特殊,还带主动攻击性,绝不寻常!“你小子养的?这是什么鬼东西?”
“矿坑里长出来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有点扎手,就没清理。”林枯故作茫然,“刘爷,这窝棚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就有点草根树皮。这藤子邪性,您的人还是别进去了,万一被伤着……”
他语气卑微,但窝棚侧面阴影中,那条铁棘藤如同有生命的毒蛇,微微昂起尖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带着无声的威胁。
独眼刘看着那诡异的藤蔓,又看看低着头、看似懦弱的林枯,独眼中惊疑不定。他摸不准这藤蔓的底细,也摸不准林枯的底细。周师兄安排过来的人,还养着这种邪门玩意儿……
“哼!装神弄鬼!”独眼刘终究有些忌惮,不想在情况不明时硬来,但面子不能丢,“三天!就三天!拿不出东西,或者你这破藤子再敢伸出来,老子连你带这鬼东西一起砸烂!我们走!”
他撂下狠话,狠狠瞪了林枯和那铁棘藤一眼,带着骂骂咧咧的手下和那几个哀嚎的弃民,转身离开。
围观的人群也迅速散去,看向林枯“窝棚”的目光,多了几分惊惧和疏离。
林枯站在原地,直到独眼刘等人走远,才缓缓抬起头。眼中那丝伪装出的畏惧早已消失,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他走到铁棘藤旁,藤蔓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掌,坚硬而冰凉。
“三天……”林枯低语。
独眼刘是个麻烦,必须解决。但不是现在,不能用会暴露自己的方式。
他需要矿石,需要“有价值”的东西,来应付眼前的勒索,同时,也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既能解决独眼刘这个地头蛇,又能进一步测试铁棘藤威力、甚至……获取新“养分”的契机。
他的目光,投向了矿坑聚集点深处,那如同巨兽之口、黑暗幽深的废弃矿洞。
那里,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但也可能,藏着他需要的东西。
或许,是该进去看看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