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但遮不住那两袭刺眼的灰衣。
林枯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步靠近,都像踩在薄冰上。体内炼气四层的灵气悄然运转,却又被他死死压回丹田,一丝波动都不敢泄露。仙田中的汲浊根感应到他剧烈的情绪起伏,微微震颤,传递出本能的警惕。
他必须像个真正的、绝望的枯木岭弃民一样走过去。
“王仙使。”林枯在距离窝棚数步外停下,低下头,声音带着刻意的沙哑和畏惧。
王姓弟子转过头,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惯常的轻蔑:“林枯?这么早从哪儿钻出来?一脸泥,又去挖草根了?”
旁边那个面生的弟子也看了过来。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冷硬,眼神如鹰隼,在林枯身上扫过,尤其在他沾满泥污、有几处新鲜刮伤的手臂和衣裤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回仙使,去岭西那边……看看有没有能吃的。”林枯的声音更低,身体微微佝偻。
“吃的?”王姓弟子嗤笑,踢了踢脚边一块石子,“这鬼地方能有什么吃的。我说,林枯,你最近……气色好像不错啊?”
林枯心头一凛,头垂得更低:“没……没有,就是这两天运气好,挖到点老芋头。”
“老芋头?”王姓弟子显然不信,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林枯面前,那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混合着淡淡的汗味传来,“我上次来,你这窝棚还一股子死人气。这次来,嗯……味儿是没那么冲了。你小子,是不是藏了什么好东西?”
“不敢,仙使明鉴,真的没有。”林枯后退半步,后背渗出冷汗。对方果然察觉到了窝棚内空气的细微变化!蕴灵母株散发的微弱灵气场,即使他刻意用腐殖土气味遮掩,长期下来,还是留下了痕迹。
“有没有,搜过才知道。”王姓弟子说着,就要往窝棚里闯。
“王师弟,稍等。”一直沉默的冷面弟子突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王姓弟子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豫,但还是停了步:“周师兄?”
被称作周师兄的冷面弟子走到林枯面前,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脸上:“林枯是吧?陈阿婆,跟你什么关系?”
来了!果然是陈阿婆那边出了问题!林枯强作镇定:“是邻居,阿婆年纪大了,有时……会照看一下。”
“照看?”周师兄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一个自身难保的弃民,照看另一个快死的?昨夜,陈阿婆咳疾突然好转,面色红润,气息平稳,与之前判若两人。有人看见,你给她送过水。”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林枯耳中。果然,青灵露的效果太明显,还是被注意到了!而且,有人看见了……是其他弃民?还是恰好路过的巡查弟子?
“阿婆是喝了点热水,暖和了些……”林枯辩解,但声音在对方冰冷的目光下,显得苍白无力。
“热水?”周师兄向前一步,炼气后期的灵压若有若无地散开,让林枯呼吸一窒,“什么样的热水,能让一个被浊气侵体多年、油尽灯枯的老婆子,一夜之间近乎痊愈?嗯?”
灵压如无形的山,缓缓压下。林枯感觉膝盖发软,炼气四层与对方的差距如同天堑。他死死咬住牙,调动仙田中反哺的那点微薄灵气,勉强支撑着身体不倒下,脑子却在疯狂运转。
否认?对方显然不信,强行搜查窝棚,蕴灵母株和仙田的秘密绝无可能藏住!
承认有奇遇?怎么说?捡到灵草?那灵草从何而来?如何解释他气色的变化、窝棚环境的异常?
一瞬间,无数念头闪过。他眼角余光瞥见王姓弟子脸上越来越浓的怀疑和贪婪,也瞥见陈阿婆窝棚门口,石头那惊恐的小脸一闪而过。
不能硬抗,不能暴露仙田。唯一的生机,或许在于……转移注意力,祸水东引?
“仙使……”林枯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恐惧、犹豫,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挣扎,声音发颤,“我……我确实……捡到点东西。”
“哦?”周师兄眼神微凝,灵压稍收,“说。”
“是……是在岭西,靠近瘴气沟那边……一个很隐蔽的石缝里。”林枯语速很慢,像是害怕,又像是在回忆,“我……我饿得不行,去那边想挖点苔藓,不小心滑了一跤,手按进去,摸到个……硬东西。”
“什么东西?”王姓弟子急切地问。
“是……是块牌子,非金非木的,冰凉,上面好像有字,但看不清。”林枯描述着从瘴渊石窟得到的那块残牌,“还有……旁边好像,还有点碎布,像是……很久以前人留下的。”
“牌子?碎布?”周师兄眉头紧锁,“东西呢?”
“我……我拿回来了,但看不懂,也……也不敢用。后来,在同一个石缝旁边,还找到几株……样子很奇怪的草,叶子有点发青,闻着挺舒服,我就……就挖回来了。煮了水,自己喝了一点,觉得身上暖和,有力气了。看阿婆咳得厉害,就……就给她也喝了一点剩下的水。”林枯半真半假地说道,将青灵露的效果推到那莫须有的“奇怪草”上,而将残牌作为“奇遇”的核心抛出来。
“奇怪的草?能治浊气侵体?”王姓弟子眼睛亮了,“草呢?还有牌子,拿出来看看!”
“草……就那几株,煮了水,没了。”林枯摇头,表情懊悔又害怕,“牌子……牌子我藏起来了,怕……怕惹麻烦。”
“藏哪儿了?”周师兄追问,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刀,似乎要剖开林枯的每一丝表情。
林枯脸上挣扎之色更浓,半晌,才像下定决心般,低声道:“在……在发现牌子的石缝附近,我……我埋在一块石头下面了。那地方……有点邪性,我害怕,不敢带在身上。”
“带我们去。”周师兄言简意赅,不容反驳。
“现在?”林枯露出惧色,“那地方……靠近瘴气沟,白天还好点,但……但也有蚀骨蛭,还有……还有别的怪东西。我上次差点没出来……”
“少废话!让你带路就带路!”王姓弟子喝道,但眼中对“瘴气沟”、“蚀骨蛭”这些字眼也闪过一丝忌惮。
周师兄盯着林枯,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林枯努力控制着心跳和呼吸,让自己的恐惧显得真实。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对方对那块“可能来历不凡的残牌”的兴趣,大于对他这个卑贱弃民生死的顾忌;也赌对方不会立刻、彻底地搜查他的窝棚;更赌他能在带路过程中,找到脱身或周旋的机会。
“好,我……我带路。”林枯最终低下头,声音微弱。
“周师兄,真要现在去?”王姓弟子看向周师兄,语气有些迟疑,“那地方……”
“去看看。”周师兄打断他,目光重新投向岭西,“若他所言不虚,那牌子或许有些来历。若他撒谎……”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中的冰冷,让林枯如坠冰窟。
两人一左一右,将林枯夹在中间,向岭西走去。临走前,周师兄回头,对闻讯远远观望的几名弃民冷声道:“此地暂且封禁,任何人不得靠近这两个窝棚,违者,以窃取宗门财物论处!”
弃民们吓得纷纷低头后退。
林枯心中一沉。这是防止他或别人转移窝棚里的东西。他们并未完全相信,只是暂时被“残牌”吸引。一旦在瘴气沟找不到东西,或者发现破绽,等待他的将是更严酷的审问和搜查。
路上,王姓弟子不断盘问“怪草”的细节,林枯只能含糊其辞,用“叶子发青”、“闻着舒服”、“长在石缝阴湿处”等模糊描述搪塞,将效果尽量弱化,归结为“可能有点祛湿暖身的土方子”。至于牌子,他只反复强调“冰凉”、“有字看不清”、“很旧很破”。
周师兄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比如石缝的具体位置、周围环境特征、当时的感觉。林枯凭借对瘴渊石窟外部的记忆和对浊溪谷地形的了解,谨慎回答,尽量贴合实际。
越是靠近浊溪谷,空气中的浊气越浓,周围景象也越发荒败。王姓弟子已经用布巾捂住了口鼻,周师兄也微微皱眉,运转灵气护体。
“就是前面……那片有白雾的沟谷。”林枯指着溪谷上游瘴气弥漫的区域,声音带着恐惧,“牌子就在……靠里面的一个石缝,得穿过一小段瘴气。”
看着前方翻涌的灰白瘴气和死寂的景象,王姓弟子脸色变了变:“周师兄,这……”
周师兄停下脚步,仔细观察片刻,又看向林枯:“你确定是这里?穿过去?”
“是……我不敢骗仙使。”林枯身体微微发抖,“我当时是饿极了,才……”
周师兄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两枚淡黄色的丹药,自己服下一枚,递给王姓弟子一枚:“清瘴丹,能顶半个时辰。你跟紧我。”又看向林枯,“你在前面带路,别耍花样。若找不到,或是有何陷阱,你知道后果。”
清瘴丹!林枯心中一凛。这是外门弟子执行任务时的标配丹药之一,能一定程度上抵御瘴气毒雾。对方准备充分。
他接过周师兄扔来的一枚同样丹药(显然是为了让他活着带路),依言服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气流扩散,口鼻处的滞涩感顿时减轻不少,对瘴气的抵抗力明显增强。
“走。”周师兄命令道。
林枯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率先踏入了灰白色的瘴气之中。熟悉的甜腻腐朽气味扑面而来,即使有清瘴丹,也令人不适。他凭着记忆,向着昨夜发现石窟的大致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同时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两侧,提防蚀骨蛭突然袭击。
王姓弟子紧跟在周师兄身后,手中已多了一把制式长剑,剑身泛着微光,显然已灌注灵气。周师兄则空着手,但目光如电,扫视着周围,炼气后期的灵识微微外放,探查着危险。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已经深入瘴气区。脚下淤泥变深,周围开始出现兽骨和怪异的阴影。王姓弟子显得有些紧张,不断左右张望。
突然,侧前方淤泥一阵翻动!
“小心!”周师兄低喝一声,抬手一道淡青色气劲射出!
“噗!”一条刚从淤泥中探出头准备喷射酸液的蚀骨蛭被气劲精准地贯穿头部,钉死在地上。
好强的控制力!林枯暗惊。炼气后期,对灵气的运用远非他能比。
“就是这附近了……”林枯停下脚步,故作张望,实则是在辨认昨夜那个隐蔽洞口的位置。他记得洞口附近有几块特殊的、呈品字形排列的黑色石头。
“到底在哪?”王姓弟子不耐地催促,清瘴丹的效果在持续消耗。
“应该……就在那边几块黑石头附近。”林枯指向左前方。
三人小心靠近。林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必须让对方“找到”牌子,但绝不能让他们发现那个石窟入口!好在昨夜他离开时做了伪装,洞口苔藓厚重,与周围岩石几乎融为一体。
他在几块黑石间装模作样地寻找,最后“惊喜”地指着一处石壁下的缝隙:“好像……好像是这里!我当时就是手滑按进这里的!”
那处石缝很浅,里面塞满了枯叶和碎石,根本藏不了东西。
周师兄上前,灵识探入石缝,片刻后,眉头紧皱:“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我明明埋在这石头下面的!”林枯脸上露出“慌乱”和“不可置信”,扑到石缝旁,用手疯狂扒拉里面的枯叶碎石,弄得满手污秽。“怎么会……怎么会不见了?难道……难道被什么东西弄走了?还是……我记得错了?”
他表演得极其逼真,将一个发现宝贝、埋藏后又丢失的弃民的绝望、惶恐、自我怀疑展现得淋漓尽致。
王姓弟子脸色沉了下来:“小子,你耍我们?”
“没有!仙使,我真的……”林枯急得语无伦次,目光四处乱瞟,忽然,他“盯”着不远处一片被淤泥半掩的区域,那里露出一点点暗沉的、非石非土的边缘。
“那……那是什么?”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地冲过去,用手扒开淤泥。
下面,露出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破损、沾满泥污的牌子——正是他从石窟带回、又被他悄悄丢弃在此处的那块残牌!他早在出发前,就趁两人不注意,将牌子用布包好,藏在袖中,刚才假装扒拉石缝时,悄然将牌子塞进了那片淤泥里!
“牌子!是牌子!”林枯“惊喜”地举起牌子,脸上混杂着泥土和“失而复得”的激动。
周师兄和王姓弟子立刻上前。周师兄接过牌子,抹去表面污泥,露出那晦暗的质地、残缺的花形印记和模糊符文。他仔细端详,又尝试渡入一丝灵气。
牌子毫无反应,死气沉沉。
“就是这破烂?”王姓弟子大失所望,“除了硬点,没什么特别的。”
周师兄却沉默着,反复摩挲牌面,尤其是那个残缺的花形印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思索。片刻,他收起牌子,看向林枯:“你刚才说,还有碎布?在哪儿?”
“就在……就在这牌子旁边一点,但……可能烂掉了,或者被冲走了。”林枯指着牌子出土处附近的淤泥。
周师兄用剑鞘在淤泥中拨弄了几下,果然挑出几片颜色发黑、一碰就碎的腐朽布料残片,看质地,确实不凡,但年代久远,已无价值。
“你说的那种草,长在什么地方?”周师兄继续问。
“就……就在这石缝上面,岩壁上,有点湿气的地方。”林枯胡乱指着头顶一处生有普通暗苔的岩壁。
周师兄抬头看了看,又用灵识探查四周,除了浓郁的浊气和一些低等妖虫的气息,并无特殊灵植波动。他目光重新落在林枯身上,冰冷依旧,但之前的锐利审视似乎淡去了一丝。
“看来,你运气不错,捡到了点前人遗落的无用之物。”周师兄将残牌收起,“那草药,恐怕也只是某种罕见的、有点祛湿效果的野草,恰好对了陈阿婆的症候。此事,到此为止。”
林枯心中稍松,但不敢完全放松,依旧低着头:“是,是……”
“不过,”周师兄话锋一转,“你窝棚周围,气息有异,你又恰逢‘奇遇’,难免让人生疑。从今日起,你搬离原处,到岭东矿坑旁的弃民聚集点去住。没有允许,不得再接近此地。陈阿婆那边,宗门会另行安置。”
搬离?林枯心头一紧。这意味着他要离开经营许久的窝棚,离开浊溪谷的播种点,离开那个刚刚发现的瘴渊石窟!但这也是对方暂时放过他的信号——隔离监视,以观后效。
“是……谨遵仙使之命。”林枯低下头,掩住眼中的波动。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周师兄似乎不愿再多待,当先转身。
王姓弟子狠狠瞪了林枯一眼,嘀咕了句“白跑一趟”,也跟着离开。
林枯跟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瘴气深处,石窟隐藏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身上沾染的、来自那片绝地的淤泥。
危机暂时解除,但束缚更紧,监视更严。
而那块被他“上交”的残牌,以及它背后可能代表的、湮没在枯木岭浊气与时光中的秘密,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返回的路上,无人说话。清瘴丹的药力在消退,瘴气的甜腻感重新包裹上来。
枯木岭的天空,依旧被沉沉的浊气笼罩,看不到日光。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撬动,就再难回到原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