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刘给的“三天”,像一道催命符,悬在林枯头顶。
矿坑聚集点的弃民们,看林枯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混杂着恐惧、疏离,以及一丝……隐秘的期待。他们畏惧独眼刘,也畏惧那条邪门的暗金藤蔓,但心底深处,或许也盼着这个新来的、似乎有点不寻常的少年,能搅动这潭绝望的死水。
林枯没时间在意这些目光。他需要矿石,需要“有价值”的东西。独眼刘要的“带铁线纹路的矿石”,是早年开采“黑纹铁”灵矿的遗留,这种低阶灵矿能提炼出对低阶法器有一定增幅作用的“铁精”,即使是最劣质的碎渣,在外门杂役那里也能换点东西。
但这种矿石,在矿坑表层的废渣堆里早已被搜刮殆尽。想要找到,就必须深入废弃矿洞。
矿洞的恐怖,在聚集点口耳相传。那里黑暗无光,结构脆弱,随时可能坍塌;有剧毒的“瘴气”在某些废弃支脉淤积;有喜阴怕光、以矿石粉尘和侵入者血肉为食的低等妖虫“蚀金蚰”;更有传言,矿洞深处连接着地底阴脉,偶尔会爬出些不干净的东西。每年都有不信邪或被迫下去的弃民,再也没能出来。
林枯没有贸然进入。他利用剩下的两天时间,做了尽可能充分的准备。
他首先进一步强化“铁棘藤”。利用仙田新孕育出的、更坚韧且带着微弱“破甲”特性的铁棘藤种,结合之前炼制的、带一丝“阴蚀”效果的“毒刃叶”碎末作为养料,成功培育出了一条长约五尺、通体暗金近黑、尖端隐隐泛着乌光的新藤蔓。这条藤蔓不仅更加坚硬,其尖端分泌的微弱毒液,还带有麻痹和腐蚀效果。林枯将其缠绕在手臂和小腿上,必要时可如鞭如枪般弹出,成为一件贴身凶器。
其次,他利用仙田对“金气”的转化,结合一些干燥易燃的矿渣和朽木,成功凝结出几颗火星子大小、赤红色、触之微烫的“爆炎苔种”。这种子极不稳定,注入微量灵气用力投掷撞击硬物,可产生小范围的灼热气浪和刺目闪光,虽无致命杀伤,但用于惊扰、驱散妖虫或制造混乱,或许有用。
最后,他收集了足够几天食用的、最耐储存的苦涩蕨类根茎,用兽皮囊装好雪水,并将蕴灵母株再次小心“封印”,藏于矿渣堆深处一个隐秘石隙。
第三天清晨,天色未明。
林枯将新培育的“铁棘藤”缠绕妥当,怀中揣着三颗“爆炎苔种”和几枚普通石匕,深吸一口冰冷浑浊的空气,踏入了废弃矿洞那如同巨兽獠牙般的黑暗入口。
洞内瞬间被绝对的黑暗吞噬,只有洞口透入的微光勾勒出近处嶙峋的岩壁轮廓。空气阴冷刺骨,带着浓重的土石味、金属锈蚀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积了无数岁月的沉闷与死寂。脚下是凹凸不平、混杂着碎石和泥泞的矿道,偶尔能踩到一些硬物,不知是矿石还是枯骨。
林枯将灵气缓缓运转至双目,勉强能在黑暗中视物数丈。他沿着主矿道小心翼翼地向内走去,石壁和地面上,还能看到当年开凿的痕迹和废弃的矿车轨道,一切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岔路。一条相对宽阔平整,是主道延伸;另一条狭窄低矮,向下倾斜,洞口有新鲜(相对而言)的挖掘痕迹,很可能是近期被弃民们强行开凿,寻找残留矿石的“新”支脉。
林枯略一思索,选择了那条狭窄支脉。主道可能被探索得更彻底,也更可能遇到独眼刘的人或其他弃民。支脉危险,但或许有遗漏。
他矮身钻进支脉,通道仅容一人通过,有时甚至需要爬行。空气更加污浊,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腥的金属腥气,这是某些伴生矿氧化或妖虫活动留下的气味。仙田中的“汲浊根”在这里异常活跃,疯狂吸收着空气中浓郁的、带着“金煞”和“阴蚀”特质的浊气,转化效率是外界数倍,但反哺回的灵气也带着一股燥烈,需要小心炼化。
前行数十丈,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小小的、天然形成的岩腔。岩腔角落里,散落着几块大小不一的矿石,在黑暗中也隐隐泛着金属光泽。
林枯心中一喜,快步上前。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入手沉重,表面果然有细密的、如同发丝般的暗银色纹路——黑纹铁矿!虽然品质低劣,纹路稀疏,但正是独眼刘要的东西!岩腔里散落的几块,加起来足够交差,甚至还有富余。
他立刻动手收集。然而,就在他捡起第三块矿石时,耳廓微动!
“沙沙沙……沙沙沙……”
极其密集、细微的爬行声,从岩腔四周的岩壁缝隙和地面碎石下传来!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林枯寒毛倒竖,想也不想,身体向后急退!
“哗啦——!”
他刚才站立处的地面突然炸开,数十条手指粗细、通体暗黄、布满环节、口器如同锉刀的怪虫,如同喷泉般涌出!是蚀金蚰!它们对金属和活物气血极为敏感,显然是被矿石移动和林枯的气息惊动!
虫群涌出后,没有丝毫停顿,如同黄色的潮水,朝着林枯扑来!所过之处,岩石表面被它们锋利的腹足和口器刮出刺耳声响和细密白痕!
林枯头皮发麻,蚀金蚰单体不强,但数量太多,且甲壳坚硬,口器能蚀金穿石,一旦被近身缠上,后果不堪设想!
他左手一挥,早就扣在指间的一颗“爆炎苔种”激射而出,正中虫群最密集处!
“嘭!”
一声闷响,赤红色的光芒在黑暗中炸开,灼热的气浪夹杂着刺目的闪光扩散!冲在最前面的十几条蚀金蚰被气浪掀飞,甲壳焦黑,发出尖锐的嘶鸣,攻势为之一缓。后面的虫群也明显受惊,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就是现在!林枯右手手臂上缠绕的“铁棘藤”如同毒龙出洞,骤然弹出!暗金近黑的藤蔓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残影,带着凌厉的破风声,横扫向侧方岩壁上一处正涌出更多蚀金蚰的裂缝!
“啪!咔嚓!”
藤蔓狠狠抽在岩缝上,碎石崩飞,几条刚探出头的蚀金蚰被抽得甲壳碎裂,汁液横流。藤蔓尖端的乌光毒液溅在岩石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让后续的蚀金蚰本能地畏缩。
林枯毫不停留,身体如同鬼魅,在狭窄的岩腔中腾挪。铁棘藤时而如鞭横扫,清理大片;时而如枪直刺,精准点杀从头顶或脚下偷袭的零星蚰蜒。藤蔓的坚韧远超蚀金蚰甲壳,加上尖端毒液的辅助,往往一击就能让蚀金蚰失去行动力。
但虫群实在太多,杀之不尽。而且“爆炎苔种”的效果短暂,虫群在最初的混乱后,似乎被激怒,更加疯狂地涌来,一些蚀金蚰甚至开始喷吐带有腐蚀性的黄色毒液。
林枯且战且退,向岩腔出口移动。他必须尽快脱身,被堵死在这里就完了。
就在他即将退到出口时,仙田中的“汲浊根”突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的悸动!不是对虫群的警示,而是对岩腔更深处、某个方向的强烈吸引和渴望!那里,似乎有某种极其精纯、却又无比暴烈凶煞的“金气”源头!
几乎同时,岩腔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无数金属片摩擦的嘶吼!一股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如同实质的寒风,从黑暗深处席卷而来!
原本疯狂攻击林枯的蚀金蚰群,在这声嘶吼和凶煞之气出现的瞬间,如同被冰冻般僵住,随即发出恐惧的“吱吱”声,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岩缝和地底,仿佛那里有它们的天敌。
林枯也感到一阵毛骨悚然,那凶煞之气让他体内的灵气运转都滞涩了一瞬。是什么东西?能一声嘶吼就吓退整群蚀金蚰?
他来不及细想,趁着虫群退去,毫不犹豫地冲出岩腔,沿着来路向外狂奔!怀中那几块捡到的黑纹铁矿石,此刻显得格外沉重。
直到重新看到主矿道出口处微弱的天光,林枯才放缓脚步,剧烈喘息。背后已被冷汗浸湿。刚才若非那声嘶吼惊退虫群,他恐怕真要陷入苦战,甚至危险。
“那深处……到底有什么?”林枯心有余悸,但仙田中汲浊根传来的强烈渴望,以及那凶煞之气中蕴含的精纯“金气”,又让他心头火热。那绝对是比黑纹铁高级无数倍的“金属性”宝物或……妖物!
但以他现在的实力,进去等于送死。
他平复呼吸,检查自身。铁棘藤有几处被蚀金蚰毒液腐蚀,微微发黑,但主体无碍。灵气消耗过半,手臂有几处被毒液溅到,火辣辣地疼,好在不严重。
他不再停留,迅速走出矿洞。外面天色已大亮,但矿坑聚集点依旧死气沉沉。
林枯没有回自己窝棚,而是直接带着那几块黑纹铁矿石,来到了独眼刘平时盘踞的一处较大的、用废弃矿车和木板搭成的棚屋前。
几个独眼刘的手下正在棚屋外烤火,看到林枯,都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哟,新来的,三天到了,东西呢?”一个刀疤脸拦住去路。
林枯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几块矿石,放在地上。
刀疤脸眼睛一亮,蹲下查看,拿起一块对着光看了看纹路,点点头:“成色还行,够数了。算你小子识相。”他挥挥手,示意林枯可以走了。
林枯转身,刚要走。
“等等。”棚屋里传来独眼刘的声音。他掀开破布帘走出来,独眼盯着林枯,尤其在他沾满泥污、有几处细微破损和灼痕的衣裤上扫过,“下矿洞了?”
“是。”林枯低声道。
“碰到蚀金蚰了?”独眼刘语气玩味。
“……碰到了,侥幸逃出来。”林枯没有隐瞒,也瞒不住。
“蚀金蚰的老巢附近,才有这种成色的黑纹铁。”独眼刘掂了掂手里的矿石,独眼闪烁着精光,“能从那玩意儿嘴里抢食,还能全身而退……小子,你有点本事啊。你那根怪藤,立功了?”
林枯心中一凛,这独眼刘果然不简单,心思缜密。“全靠运气,那藤蔓……只是吓阻了一下。”
“运气?”独眼刘嗤笑一声,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老子不管你是运气还是真有鬼。既然你有本事下洞,还能找到好货……这样,以后你不用交普通份子了。专门给老子下矿洞,找这种成色的黑纹铁,或者其他……更值钱的东西。找到的,老子分你一成,保你在矿坑没人敢动。怎么样?”
林枯抬头,看向独眼刘。对方独眼中的贪婪和算计毫不掩饰。这是要把他当成专门的、免费的探矿奴工?找到好东西,拿一成打发,找不到或者死在里面,与他无关。
“刘爷,矿洞深处……太危险,蚀金蚰只是最普通的。”林枯做出畏惧的样子。
“危险才有赚头!”独眼刘拍拍他肩膀,力道不小,“放心,老子不会让你白干。下次下去,可以来领点驱虫药粉,虽然效果一般,但总比没有强。怎么样?干不干?”
林枯沉默片刻,似乎在艰难抉择,最终低下头:“……我试试。”
“哈哈哈,好!识时务!”独眼刘大笑,“去吧,把伤养养,准备好,过两天再下去!老子等你的好消息!”
林枯默默转身离开。走出很远,还能听到独眼刘和手下得意的笑声。
回到自己简陋的窝棚,林枯脸上那丝畏惧和挣扎早已消失。他盘坐下来,取出怀中那几块黑纹铁矿石,只留下最小、成色最差的一块准备下次上交应付,将其余几块,连同今天在洞中吸收到的、带着凶煞之气的精纯“金气”信息,一并投入仙田。
矿石化作养分,让仙田底蕴又增一分。而那凶煞金气的信息,则让仙田中的“铁棘藤种”和“爆炎苔种”都微微震颤,似乎产生了某种进化倾向。
“独眼刘……想让我当探路的棋子?”林枯眼神冰冷。
也好,正好借这个机会,名正言顺地探索矿洞深处。那声嘶吼,那凶煞金气……或许,是他突破炼气五层,乃至让仙田和灵植再次进化的关键。
当然,前提是,他能活着把东西带出来,并且……不让独眼刘有机会享受成果。
他看向手臂上缠绕的、微微抖动的铁棘藤,又摸了摸怀中剩下的两颗“爆炎苔种”。
洞中的危险,是劫,也是缘。
而某些人,很快就会发现,他们眼中的“棋子”,究竟是用来探路的卒子,还是……能反噬其主的凶兽獠牙。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