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的烛火燃得发颤,青灰的烛泪顺着烛台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圈圈暗痕。穿堂风卷着院外的枯叶撞进门缝,把灵位前的香灰吹得四散,混着血腥气,黏在每个人的鼻尖上。
谢征守在棺木旁,一夜没合眼。
六岁的孩子,眼眶熬得通红,眼尾泛着病态的青黑,却固执地不肯挪步。他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布巾,一遍遍地擦着父亲铠甲上的血污——甲片上的血痂早已干透,硬得像石头,擦一下就掉一层碎末,好几次划破指尖,渗出血珠,他也浑然不觉,只把那点血珠蹭在衣襟上,继续擦。
“阿征哥哥,你饿不饿?”
谢纾被乳母抱在灵堂门口,藕荷色罗裙沾了点尘土,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是厨娘趁人不注意偷偷塞给她的,糕体已经有些发潮。她不懂死亡是什么,只知道府里的人都不笑了,阿征哥哥和娘亲都红着眼,连院外的风都带着冷意。
谢征抬眼,看见妹妹怯生生的模样,心里像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他放下布巾,脚步放得很轻,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指尖带着凉意,擦过她的脸颊,惊得她轻轻颤了一下。
“纾儿乖,哥哥不饿。”他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你吃吧,甜的。”
“哥哥也吃。”谢纾把桂花糕递到他嘴边,小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声音软得像棉花,“吃了糕糕,哥哥就不难过了。”
谢征张嘴,咬了一小口。甜腻的桂花味在舌尖化开,却像掺了黄连,咽下去时喉咙里堵得发疼。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妹妹小小的身子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压得极低:“纾儿,以后哥哥护着你。谁都不能欺负你,谁都不能。”
“嗯!”谢纾重重点头,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阿征哥哥最好了。”
乳母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瞬间红了。她在侯府待了五年,看着谢征从襁褓里的婴孩长成如今的模样,看着谢纾牙牙学语,一双儿女活泼可爱,如今却遭逢如此大变。她悄悄别过脸,用袖口抹了把眼泪,生怕被孩子看见。
魏绾坐在灵堂角落里的梨花木椅上,一夜之间,像是苍老了十岁。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棺木,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月白色的襦裙沾了尘土,裙摆皱巴巴地摊在地上,她也懒得打理。手里攥着一方绣着并蒂莲的丝帕,那是她和谢临山的定情信物,丝帕的边角已经被她攥得发皱,针脚都磨平了。
“夫人,该喝药了。”侍女端着一碗安神汤,瓷碗冒着淡淡的热气,她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魏绾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几乎被烛火的噼啪声盖过:“放着吧,我喝不下。”
“夫人,您身子要紧。”侍女急了,眼眶红红的,“小侯爷和小小姐还需要您照顾呢。”
魏绾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一双儿女。谢征正抱着谢纾,低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谢纾笑得眉眼弯弯,那点笑意像一道光,短暂地刺破了灵堂的压抑。她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枯井里渗进了一滴雨水。
她伸出手,想要抚摸谢征的头,指尖抬到半空中,却又缓缓收了回来。她怕自己一碰,就会忍不住哭出来,怕自己的情绪会影响到孩子。
“我对不起他。”她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自责,像一根针,扎在自己的心上,“我没能护住他,还让他背上了通敌叛国的骂名。临山,我对不起你啊……”
“夫人,这不是您的错。”侍女哽咽道,“是那些奸臣,是魏丞相,是他们害了侯爷。是他们一手策划了锦州之变,把侯爷往死路上推。”
提到魏严,魏绾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像淬了毒的刀子,连眼底的疲惫都被这股寒意覆盖。她攥紧了手里的丝帕,指节泛出青白:“他是我亲兄长,是我魏家的儿郎。我却没想到,他的心肠会这么歹毒。临山待他不薄,给他谋前程,替他挡祸事,他却为了那点权力,为了救他的淑妃妹妹,连至亲都能出卖。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这么做!”
灵堂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压抑了,烛火晃了晃,映得每个人的影子都歪歪扭扭,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就在这时,灵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秦莽。
他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脸上的血迹已经洗净,却依旧难掩满脸的憔悴。玄色的头发乱蓬蓬的,沾了点尘土,他大步走进灵堂,脸色惨白,额头上还渗着冷汗。
“夫人!”他声音发颤,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宫里来人了!禁军已经围了侯府,说是要彻查通敌余党,要把侯府上下都抓起来!”
魏绾猛地站起身,月白色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比墙上的白绫还要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们……他们要赶尽杀绝吗?”她声音发颤,像风中的残烛,“临山刚走,他们就不肯放过谢家吗?”
“夫人,您快带着小侯爷和小小姐走!”秦莽急得满头大汗,一把抓住魏绾的手,她的手冰凉刺骨,“属下已经安排好了青布马车,从后门走!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再晚就来不及了!”
谢征抱着谢纾走过来,小脸上满是警惕,小手紧紧攥着妹妹的衣角。他仰着小脸,看着秦莽,眼神里没有一丝孩童的懵懂,只有超乎年龄的坚定:“秦叔叔,我们不走。爹爹还在这里,我们要陪着爹爹。”
“小侯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秦莽看着他,眼眶通红,豆大的泪珠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侯爷的冤屈,还需要您将来去洗刷啊!您要是死了,谢家就真的完了!您要活着,替侯爷报仇,替谢家报仇!”
“我不走!”谢征执拗地摇头,把谢纾抱得更紧了,“我要陪着爹爹,我要等他醒过来。他只是睡着了,对不对?”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倔强的韧劲,像极了谢临山当年在战场上的模样。
魏绾看着儿子倔强的模样,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走到谢征面前,蹲下身,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珍宝,指尖划过他的脸颊,带着一丝不舍。
“征儿,你听娘的话。”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带着妹妹走。”
“娘亲,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谢征皱起小眉头,小小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娘亲,我们一起走,好不好?我们带着爹爹一起走。”
魏绾摇了摇头,伸手抚摸着他的头发,指尖划过他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呢喃:“娘亲要留在这里,陪着你爹爹。你们先走,娘随后就来。”
“骗人。”谢征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口一紧,“娘亲,你是不是不想活了?你是不是要和爹爹一起走?”
魏绾的心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强忍着泪水,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伸手替他擦去眼泪:“傻孩子,娘亲怎么会不想活呢?娘亲只是想多陪陪你爹爹。等事情平息了,娘亲就去找你们,去找你爹爹。”
她转头看向秦莽,眼神里带着托付,还有一丝决绝:“秦副将,拜托你。一定要把我的孩子们安全送出去。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护着他们,不能让他们受一点委屈。”
“夫人,您放心!”秦莽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属下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护住小侯爷和小小姐!属下绝不会让他们有事!”
他站起身,想要抱起谢纾,却被谢征死死抱住腿。谢征的小手攥得很紧,指节都泛出了青白,小脸涨得通红:“我不走!我要和娘亲在一起!娘亲不走,我也不走!”
魏绾看着儿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她抬手,狠狠给了谢征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在安静的灵堂里格外刺耳。
谢征被打得偏过头,小脸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他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瞬间停住了。
这是母亲第一次打他。
从小到大,母亲从来舍不得碰他一根手指,哪怕他调皮捣蛋,闯了祸,母亲也只是温柔地教导他。可今天,母亲却打了他。
“你必须走!”魏绾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严厉,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谢征的心上,“你是谢家的长子,是武安侯府的继承人!你不能死在这里!你要活着,替你爹爹报仇,替谢家洗刷冤屈!你要好好活着,照顾好妹妹,不能让谢家断了根!”
她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微微颤抖,可见刚才那一巴掌,她用了多大的力气。她看着儿子红肿的脸颊,看着他眼里的震惊和委屈,心里像被万箭穿心,疼得几乎窒息。
谢征捂住脸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掉下来,却依旧倔强地看着母亲,声音哽咽:“娘亲,我走了,你怎么办?那些人会杀了你的,对不对?”
“娘亲自有办法。”魏绾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自己一看,就会改变主意,“你要是不听话,娘亲就永远不理你了。你要是敢不走,娘亲就再也不认你这个儿子。”
谢纾被这一幕吓得哇哇大哭,小手紧紧抱着谢征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阿征哥哥,我怕!娘亲不要我们了!我不要离开娘亲!”
“纾儿乖,不哭。”谢征抱着妹妹,哽咽道,眼泪模糊了视线,“娘亲不是不要我们,娘亲是想让我们活下去。娘亲是为了我们好。”
他知道,母亲心意已决,再怎么劝说也没用。他看着母亲苍白的脸,看着父亲残破的棺木,看着灵堂里压抑的气氛,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娘亲,我会活着回来的。我会替爹爹报仇,我会让那些害了我们家的人,血债血偿!我会让他们知道,谢家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魏绾点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伸手,把谢征和谢纾一起抱进怀里,紧紧抱着,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浮木。她的脸贴在谢征的发顶,声音哽咽:“好孩子,娘亲等你。娘亲等你回来,等你替你爹爹报仇。”
秦莽不再犹豫,伸手小心翼翼地把谢纾从谢征怀里抱出来,又伸手拉住谢征的手。谢征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却没有挣脱。
“走。”秦莽低声道,拉着他的手,朝着后门走去。
谢征一步三回头,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母亲。他看着母亲站在原地,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泪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掉下来。他的哭声压抑而绝望,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听得人心碎。
魏绾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后门,看着那扇紧闭的后门,眼泪终于决堤。她缓缓走到棺木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棺面。指尖触到棺木的瞬间,她像是摸到了丈夫的脸颊,温热的,带着熟悉的温度。
“临山,孩子们走了。”她声音温柔得像在呢喃,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棺木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来陪你了。我来陪你了……”
她转身,走进了内室。那是她和谢临山的卧房,是他们一起生活了八年的地方。
侍女想要跟进去,却被她拦住了:“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侍女们不敢违抗,只能含泪退下,轻轻关上了房门。
卧房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那是谢临山最喜欢的味道,混着桂花的甜香,是他们刚成亲时的味道。梳妆台上,摆放着一面青铜镜,镜里的女子,曾经笑靥如花,眉眼弯弯,如今却满脸泪痕,憔悴不堪。
魏绾走到梳妆台前,翻出压在箱底的一根白绫。雪白的绫子泛着冷光,没有一丝杂色。她踩着梨花木凳,将白绫稳稳系在房梁之上,挽成一个规整的环。
她没有丝毫慌乱,只是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将身上沾了尘土的衣裙扯平。她想干干净净地去见谢临山,想以最体面的样子,陪在他身边。
就在她将脖颈探入白绫的瞬间,房门被猛地撞开。
谢征挣脱了秦莽的手,一路跌撞着跑了回来,小小的身子喘得厉害,额头上渗满了冷汗,红肿的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
“娘亲!”
他撕心裂肺的哭喊,刺破了卧房的死寂。
魏绾的身子顿在半空,低头看向扑到身前的儿子,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想伸手抱他,想再摸一摸他的头,可脚步已经离了木凳,身体骤然悬空。
白绫勒紧脖颈的窒息感瞬间袭来,她的视线开始发花,只能模糊地看着谢征抱着她的腿,哭得肝肠寸断。
“娘亲!下来!你下来啊!”
谢征伸出小手,拼命想去拽那根白绫,可他年纪太小,力气太弱,根本撼动分毫。他只能死死抱着母亲的腿,仰头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微微晃动的身子,恐惧与绝望瞬间吞噬了他。
“娘亲……我听话……我走……你下来好不好……”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小手沾满了泪水与尘土,指甲抠着房梁下的木板,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魏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儿子,眼底盛满了不舍与心疼。视线彻底黑下来的前一刻,她脑海里闪过的,是谢临山身披铠甲的模样,是谢征抱着谢纾嬉笑的样子,是侯府满院樱香的温柔岁月。
一切,都在这一刻,彻底终结。
卧房里只剩下谢征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母亲彻底失去生机、静静悬在房梁的身影。
白绫垂落,随风轻轻晃动。
滚烫的泪水砸在青石板上,谢征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母亲,浑身剧烈颤抖。眼前的画面,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六岁的心底。
父亲棺木里残破的遗体,母亲悬梁的冰冷身影,满院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还有魏严那张冷漠的脸。
所有的绝望、恐惧、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狠狠扎进他的骨血,成为终生无法磨灭的创伤。
他再也没有娘亲了。
一夕之间,父母双亡,家破人亡。
那个在樱树下吃糖糕、被父亲捧在肩头的谢征,死在了这一天。
活下来的,只有一个被血海深仇包裹的躯壳。
院外,禁军的靴声越来越近,沉重而冰冷,一步步,踏碎了武安侯府最后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