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十七年的秋,是裹着桂花甜香漫进武安侯府的。
廊下的樱树只剩浅黄新叶,风卷着叶屑擦过青石板,谢征坐在廊沿上,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颈间的狼牙坠。凉润的触感贴着掌心,是父亲从瑾州捎来的念想,他总说,等北厥退了,就带他去骑关外那匹小白马。
三岁的谢纾蹲在花池边,藕荷色罗裙铺在石地上,软乎乎拖出一圈褶皱。她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时不时举起来朝谢征晃悠,奶声奶气喊:“阿征哥哥,你吃一口,甜的。”
谢征抬眼,朝她轻轻点头,嘴角刚要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就被院外突如其来的巨响,生生掐断在唇边。
朱漆大门被撞得轰然作响,铁环震得嗡嗡颤,守门下人慌慌张张拉开门,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直接栽了进来。
是秦莽,父亲谢临山的贴身副将。
玄色铠甲裂了数道口子,干涸的血痂糊在甲片上,衣角沾着北地特有的黄沙,连鬓角都结着暗红的血块。他撑着地面爬起来,膝盖一弯,重重跪在正厅阶前,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闷响听得人心里发紧。
“夫人!”
魏绾手里的绣绷应声落在地上,银针滚出老远。她扶着梨花木椅站起身,月白色裙摆扫过阶前青苔,声音止不住发颤:“秦莽?你怎么回来了?侯爷呢?”
秦莽抬不起头,嗓子像是被火烤过,嘶哑得不成样子:“夫人……瑾州破了,侯爷他……没了。”
“没了”三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像一块巨石砸在魏绾心口。她踉跄着后退半步,被侍女慌忙扶住,指尖死死攥着衣袖,指节泛出青白:“你胡说什么?侯爷前几日还传了家书,说一切安好,怎么会没了?”
谢征猛地从廊沿上跳下来,小小的步子迈得飞快,冲到秦莽面前,仰着小脸攥住他的甲胄:“秦叔叔,我爹爹呢?你骗人,我爹爹说要给我带酥糖的。”
秦莽看着眼前六岁的小侯爷,眼眶瞬间通红,豆大的泪珠混着尘土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小侯爷,属下不敢骗你。”他抬手抹了把脸,血迹被蹭得满脸都是,“侯爷随承德太子出征,先帝忌惮谢家兵权,联合丞相改了粮草路线,瑾州断粮三月,将士们连草根都吃不上了。”
“丞相为了救淑妃,带着亲卫临阵脱逃,防线直接崩了。侯爷带着八千残兵守了七天七夜,身中六十八箭,战死在城楼上……”
魏绾扶着侍女的手,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碎得连不成句:“是魏严……是他……他居然真的做得出来……”
“北厥人恨侯爷守着瑾州,破城后把侯爷的尸首挂在城门上,曝了三日。”秦莽说到这里,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呜咽,“属下带着弟兄冒死抢回遗体,千里迢迢运回京城,可……可朝廷下了旨,说侯爷通敌叛国,追夺爵位,连丧事都不许办。”
“通敌叛国?”魏绾笑了,笑声里全是绝望的泪,“谢临山守了瑾州十五年,杀得北厥人闻风丧胆,他会通敌?这是栽赃,是赤裸裸的栽赃!”
谢征站在原地,小手还揪着秦莽的甲片,浑身僵得像块冰。
他不懂什么兵权,不懂什么临阵脱逃,只懂曝尸三日,只懂通敌的污名,只懂那个会把他举过头顶的父亲,再也回不来了。
“我爹爹不是叛国贼。”谢征开口,声音稚嫩却执拗,牙齿咬得下唇发白,“秦叔叔,我要见我爹爹。”
秦莽看着他倔强的眼神,终究不忍心拒绝,只能朝身后的旧部挥了挥手。
几架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府门外,谢家旧部抬着一具粗木棺走下来,没有白布,没有挽联,只有粗糙的木料沾着风沙,悄无声息抬进了西侧空屋。
那是临时搭起的灵堂,连一盏长明灯都不敢点,只有微弱的天光从窗缝漏进来,映得整间屋子阴冷刺骨。
亲信跟在谢征身后,脚步放得极轻:“小侯爷,您……您要有个准备。”
谢征没说话,只是一步步走到棺木前,小手抚上粗糙的棺面,指尖被毛刺扎得生疼,他也浑然不觉。
“打开。”
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亲信咬了咬牙,缓缓掀开了棺盖。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混着风沙的干涩味,呛得人胸口发闷。
谢征的目光直直落下去,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棺内的谢临山,铠甲破碎得不成样子,金属甲片上的寒光被血污彻底覆盖,周身密密麻麻布满箭伤,从肩颈到腰腹,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六十八道箭孔狰狞可怖,断裂的箭杆歪戳在皮肉上,腰腹处一道巨大的创口,是被凌辱的痕迹,血肉早已凝固成暗褐的血痂。
那张他熟悉的、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被风沙与血污糊住,连轮廓都变得模糊。
“爹爹……”
谢征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眼泪终于憋不住,砸在棺木边缘,碎成一小片湿痕。
他从来没哭过,哪怕小时候摔疼了,也只会咬着牙忍着。可此刻,看着父亲残破不堪的遗体,所有的隐忍都崩了堤,却又不敢放声哭,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眼泪汹涌而下。
魏绾被侍女扶着走进灵堂,看到棺内的一幕,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她顾不上裙摆沾了尘土,伸手想要触碰棺内的人,却又怕碰坏了丈夫最后的模样,只能捂着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临山……对不起……是我没护住你,是我引狼入室,认不清我那个狼心狗肺的兄长……”
她的哭声细碎又绝望,月白色的裙摆摊在地上,像一朵被揉碎的兰花。
谢征转头看向母亲,小小的身子蹲下来,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娘,不哭,爹爹不喜欢看你哭。”
魏绾低头看着儿子,泪水滴落在他的发顶,伸手把他揽进怀里,紧紧抱着,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浮木:“征儿,苦了你了,苦了你了啊……”
“娘,我们没有做错,爹爹是忠臣。”谢征靠在母亲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我会护着你,护着纾儿,我会长大,会给爹爹洗清冤屈。”
魏绾抱着他的手更紧了,心里却一片冰凉。
她知道,先帝和魏严不会给他们机会,谢家的倾覆,早已是定局。
灵堂里的血腥气久久散不去,盖过了府中残留的桂花甜香。
谢纾被乳母抱在远处,懵懂地看着灵堂里的景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心里慌慌的,小声嘟囔:“阿征哥哥哭了,娘亲也哭了,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没人回答她。
谢征靠在母亲怀里,目光死死盯着父亲身上的箭伤,那一道道狰狞的伤口,像一把把刻刀,在他心底刻下永不磨灭的印记。
恐惧与恨意交织着,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扎进骨髓里。
他记住了这刺鼻的血腥,记住了父亲残破的遗体,记住了“通敌叛国”的污名,更记住了那个亲手把父亲推入深渊的人——他的亲舅舅,魏严。
稚岁的温柔与安稳,在这一刻,彻底碎成了齑粉。
谢家的天,塌了。
而这场由皇权与至亲背叛酿成的血祸,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