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里的哭喊渐渐哑了下去,谢征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房梁上的白绫还在轻轻晃动,母亲的身影悬在半空,衣裙垂落,像一只折了翅的蝶。他仰头看着,视线被泪水糊得模糊,红肿的脸颊还在发烫,可身上的寒意,却比深秋的夜风还要刺骨。
秦莽站在一旁,虎目含泪,却不敢上前惊扰。他只能握紧腰间的佩刀,死死守在门口,替这个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的孩子,挡去片刻的慌乱。
谢纾被乳母紧紧抱在怀里,早已哭哑了嗓子,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小手死死抓着乳母的衣襟,眼睛不敢往卧房里看,只一味地往温暖的怀抱里缩。
她不懂什么是死亡,只知道娘亲不动了,阿征哥哥在哭,整个侯府都被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恐惧裹住了。
“哐当——”
一声巨响,侯府的正门被禁军硬生生撞开。
沉重的铁甲靴声踏碎了庭院最后的死寂,一排排身着玄甲的禁军手持长矛,鱼贯而入,甲片碰撞的脆响,像索命的钟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为首的禁军统领腰佩长刀,面容冷硬,手持明黄色的圣旨,站在庭院中央,高声宣道:“陛下有旨,武安侯谢临山通敌叛国,致使瑾州陷落,生灵涂炭。其罪当诛,今武安侯已死,着令即刻查抄武安侯府,捉拿罪臣家眷,严惩不贷!”
声音洪亮,传遍了侯府的每一个角落。
跪在廊下的侍女、仆役纷纷瘫倒在地,瑟瑟发抖,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昔日热闹温馨的侯府,不过半日功夫,便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府邸。
几名禁军径直朝着卧房冲来,甲胄摩擦的声响越来越近。
秦莽横刀挡在门口,目眦欲裂:“谁敢上前!侯府夫人刚去,小侯爷与小小姐尚且年幼,尔等休要放肆!”
“放肆?”统领冷笑一声,迈步上前,长刀出鞘,寒光映着他冰冷的眉眼,“谢临山乃是通敌逆臣,其家眷皆是罪奴,我等奉圣旨行事,谁敢阻拦,便是同党,一并拿下问罪!”
“侯爷一生忠君报国,镇守北境十余年,何曾通敌?”秦莽的声音嘶哑,带着悲愤,“这是栽赃,是构陷,你们不过是奸佞手中的刀!”
“大胆狂徒,竟敢非议圣旨!”统领脸色一沉,挥手示意,“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数名禁军立刻围了上来,长矛直指秦莽。秦莽虽勇猛,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禁军奉旨行事,人数众多,不过片刻,便被死死按在地上,佩刀被夺,动弹不得。
谢征缓缓从地上站起身。
他小小的身子站在卧房门口,衣衫沾满尘土与血迹,眼底没有了孩童的半分懵懂,只剩下死寂的冰冷。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看着庭院里的禁军,看着他们蛮横地砸毁廊下的摆件,看着他们翻箱倒柜,将侯府的物件随意丢弃。
樱树下的石桌被掀翻,盛桂花糕的瓷碟摔得粉碎,那是他和妹妹往日最爱待的地方。灵堂里的棺木被禁军粗暴地挪动,父亲的遗体在棺中发出沉闷的声响,听得他心口一阵阵抽痛。
“把那两个孩子抓起来!”统领指着谢征与谢纾,厉声下令。
两名禁军迈步上前,粗糙的大手就要朝谢征抓来。
谢征没有躲,只是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来人,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
就在这时,庭院外侧的垂花门阴影里,一道暗紫色的身影静静立着。
魏严身着丞相常服,面容冷肃,周身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就那样冷眼旁观着侯府内的乱象。他身后跟着心腹侍卫,垂首侍立,不敢多言。
周遭围观的百姓与官吏,都只当这位丞相是奉旨监查,无人知晓他与谢家的至亲关联,更无人察觉他眼底极淡的波澜。
看着禁军的手即将触到谢征的肩头,魏严的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一个微不可察的手势,落在了心腹的眼中。
心腹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绕到禁军统领身侧,压低声音,只说了一句:“丞相有令,稚子无辜,留其性命,不可伤其分毫。”
统领身形一顿,转头看向阴影处的魏严,见对方微微颔首,便立刻改了神色,挥手喝止了手下:“住手。陛下只令抄家拿问,未曾说要伤及孩童,将他们看住即可,不得无礼。”
禁军闻言,立刻收回了手,只是将谢征围在中间,不再上前。
魏严自始至终没有踏入庭院一步,也没有说一句话,更没有露出半分要庇护甥儿甥女的模样。他就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冷眼看着谢家倾覆,看着昔日繁华的侯府,沦为一片狼藉的罪宅。
没有人看出他的心思,也没有人读懂那个细微手势背后的意味。
谢征的目光,恰好穿过人群,落在了阴影处的魏严身上。
那是他的亲舅舅,是母亲的亲兄长,是父亲曾经信任的同僚。
可此刻,这个人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家破人亡,看着他失去双亲,看着他沦为罪臣之子,没有一句辩解,没有一丝袒护,甚至不肯上前,认下这层亲缘。
谢征的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熄灭了。
恐惧之外,是更深的冰冷,是悄无声息滋生的恨意。
乳母抱着谢纾,缩在角落,不敢出声。谢纾埋着头,只敢透过指缝,看着满院狼藉,看着浑身是血与尘土的兄长,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禁军。
浓重的血腥味、器物破碎的声响、禁军的呵斥声、下人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钻进她小小的耳朵里,成为刻入潜意识的恐惧。
她记不住复杂的罪名,记不住抄家的缘由,只记得满院的血腥味,母亲绝望的哭喊,兄长颤抖的身影,还有那些冰冷的铁甲与寒光。
禁军在府中翻找了半个时辰,将金银细软、书卷字画尽数装箱,贴上封条。侯府上下的仆役被一一押出,就连秦莽也被铁链锁住,押解在一旁。
统领再次看向魏严,等候下一步指令。
魏严依旧立在阴影里,只是淡淡抬了抬眼,语气平静无波:“按圣旨处置,罪宅查封,家眷押入偏院看管,等候发落。”
没有偏袒,没有留情,一切都按照朝堂的规矩行事,像在处置一桩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普通罪案。
禁军领命,立刻动手查封侯府的各处院落,灵堂、卧房、庭院,一一被贴上封条。
谢征被两名禁军看押着,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家被一点点封存,看着父母最后存在的痕迹,被彻底抹去。
他的小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父亲残破的遗体,母亲悬梁的身影,满院的狼藉,还有阴影里冷眼旁观的舅舅,所有的画面,都在这一刻,深深烙进了他的心底。
魏严的目光,最终落在谢征小小的身影上。
孩子浑身狼狈,眼底死寂,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模样,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折的幼苗,却依旧倔强地立着。
他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转瞬便恢复了冷肃,转身迈步,消失在垂花门外,没有再回头。
禁军的封条牢牢贴在了侯府的朱漆大门上,昔日满是樱香与甜香的武安侯府,彻底沦为一座死寂的罪宅。
谢征与谢纾被押往府外的偏院看管,兄妹二人紧紧靠在一起,身后是破碎的家园,身前是未知的深渊。
一夕之间,谢家倾塌,稚子流离,再无半分往日的荣光。
而这场由皇权与权谋铸就的悲剧,还在继续朝着更深的黑暗,蔓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