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后山搜寻无果的消息,在围场营盘中悄然传开,人人心照不宣,只觉此事透着几分诡异。两个大活人,竟在层层禁军把守的山林里凭空消失,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实在不合常理。
偏帐之内,小燕子一夜未合眼,眼圈泛红,头发散乱,肩头的伤口又因情绪激动崩开少许,渗出血丝。她不吃不喝,只是呆呆望着帐顶,满心都是紫薇与金锁的安危。
是被野兽叼走了?还是被侍卫抓走了?又或者……她们已经出事了?
种种念头在她脑海里翻涌,让她坐立难安,恨不得立刻冲回后山,亲自再找一遍。可她如今身份尴尬,顶着“皇上亲认格格”的名头,身边宫人侍卫寸步不离,连下床走动都被人小心搀扶,根本无法脱身。
小燕子紫薇……金锁……你们千万不能有事啊……
小燕子喃喃自语,心中又悔又急。
她悔自己一时冲动,硬拉着紫薇来闯围场;悔自己失足被射,打乱了所有计划;更悔自己阴差阳错,顶替紫薇认了爹,如今连姐妹都弄丢了。
乾隆见她这般失魂落魄、茶饭不思,心中更是怜惜,只当她是挂念失散的姐妹,接连派人劝慰,又下了死命令,次日天一亮便再次加派人手,扩大搜寻范围,连围场周边村落、驿站都一并排查,务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只有小燕子自己心里清楚,紫薇二人绝不可能跑去外围村落,她们一定还藏在密林深处,只是畏惧皇家侍卫,不敢现身。她几次想向乾隆坦白真相,可话到嘴边,又怕自己欺君之罪被处死,更怕皇上一怒之下,再也不肯认紫薇,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能暗自煎熬。
御帐之外,围场的夜色渐深,篝火点点,映得整片草原忽明忽暗。
五阿哥永琪巡营路过偏帐,听见里面传来小燕子低低的啜泣声,脚步不自觉顿住。他想起日间那一箭,心中仍有愧疚,如今见她这般伤心,少年人心底也泛起几分不忍,只默默立在帐外片刻,才轻叹一声离去。
而营地西侧,巡防值守的福康安,正一身银白戎装,手持长弓,在夜色中巡查岗哨。夜风微凉,吹动他衣袂翻飞,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将周遭动静尽收眼底。
一天之内,先是有人闯围场中箭,再是皇上认亲,接着搜寻失踪之人无果,一连串怪事接连发生,让他越发觉得此事不简单。那个自称是皇上女儿的小燕子,言行举止粗率莽撞,全无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实在不像皇家血脉,更像是市井里长大的野丫头。
富察·福康安继续加强后山警戒,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一旦发现陌生踪迹,立刻禀报,不得擅自动手。
福康安低声吩咐手下侍卫,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稳。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小径上,缓缓走来一道纤细身影。
锦婳公主也未曾安睡,心中记挂着密林里失踪的两个姑娘,又想着日间种种蹊跷,便披着一件浅杏色披风,带着青禾出来散步透气,恰好遇上巡夜的福康安。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夜色温柔,月光洒在锦婳鬓边,衬得她容颜愈发温婉清丽,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愁绪。而福康安一身戎装,立于夜色之中,英气逼人,却又不失温润。
富察·福康安臣福康安,见过公主。
福康安连忙收弓,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有度。
锦婳轻轻抬手,声音轻柔如晚风:
爱新觉罗·锦婳福大人不必多礼,夜色已深,大人还在巡查值守,实在辛苦。
富察·福康安护卫圣驾与公主安危,是臣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福康安垂首回道,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她略显担忧的眉眼,轻声补充,
富察·福康安公主放心,后山岗哨密布,若那两位姑娘还在林中,臣定会尽力保她们平安。
锦婳闻言,心头微微一暖,浅浅一笑:
爱新觉罗·锦婳有大人这句话,本宫便安心了。这围场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大人行事谨慎,定能护得周全。
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宛若月下初绽的玉兰,看得福康安心头骤然一跳,连忙收敛心神,低声应道:
富察·福康安臣定不辱使命。夜色寒凉,公主身子娇贵,早些回帐歇息为宜。
爱新觉罗·锦婳好。
锦婳轻轻点头,转身带着青禾缓步离去。
福康安立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营帐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夜风拂过,他心头却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意,往日里只知习武效忠的心思,竟在这一刻,悄悄乱了方寸。
而密林深处的山洞里,紫薇与金锁蜷缩在角落,又冷又怕,一夜未敢合眼。
洞外风声呼啸,偶尔传来几声野兽嚎叫,听得二人胆战心惊。紫薇脚踝肿痛难忍,浑身冰冷,却只能紧紧攥着金锁的手,强忍着泪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金锁小姐,我们还要在这里躲多久啊?
金锁声音发颤,低声问道。
紫薇望着洞口漆黑的夜色,眼中满是绝望与牵挂:
夏紫薇再等等……等天亮,等侍卫松懈一些,我们再想办法打探消息。姐姐她……一定还在等着我们。
她不知道,此刻的小燕子,早已被当成格格捧在掌心;她更不知道,自己的认亲之路,已经因为这场失踪,变得更加遥遥无期。
围场营帐灯火渐熄,只剩零星岗哨灯火摇曳。
有人为姐妹安危彻夜难安,有人为身世秘密满心煎熬,有人为夜色偶遇暗生情愫,有人为重重疑云谨慎巡查。
一夜平静之下,暗流汹涌,真假格格的迷局、未卜的生死、悄然滋生的情意,都在这木兰秋夜之中,静静等待着天明后的新一轮风波。
(余韵未尽,后文再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