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想确认，长公主是不是真的变了。如果变了，是暂时的心情不好，还是永久性的转变。如果是永久性的，那他就需要重新调整策略。

沈鸢忽然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很真实。因为她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笑——一个二十七岁的特工，一个见过真正的人性之恶、经历过真正的生死考验的人，居然在这里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古代男人玩心理战。

她笑完之后，站起来，走到裴衍之面前，与他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

裴衍之的身高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他微微低头看着她，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烛光，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沈鸢仰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裴衍之，”她叫了他的全名，没有带任何官衔或敬称，“你今晚来，是想确认一件事——本宫是不是真的不在乎你了。”

裴衍之的眼神终于出现了裂痕。

那层温润如玉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底下真实的表情——不是震惊，不是伤心，而是一种被看穿后的狼狈。

“殿下——”

“你不用解释。”沈鸢抬起手，制止了他的话，“本宫替你说。”

她在正厅里踱了两步，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六年前上元节，你捡到了本宫的玉簪。那不是偶然——你事先打听到了本宫会去那盏灯下猜谜，故意等在附近。你的目标是引起本宫的注意，因为你的父亲裴孝渊需要一个在宫中的助力，而你，是裴家最好的一颗棋子。”

裴衍之的脸色变了。

“你成功地让本宫对你一见倾心。此后的六年，你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与本宫的关系——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你不拒绝本宫的好意，因为你需要长公主的资源和庇护。你也不接受本宫的感情，因为你不想被贴上‘攀附权贵’的标签，那会影响你在清流文人心目中的形象。”

“你最后娶了柳映月，不是因为皇帝赐婚——你早就知道皇帝会赐婚，因为是你一手导演了那场宫宴上的‘意外’。你让众人看到你和柳映月的团扇，故意让消息传到皇帝耳中。你知道皇帝不希望自己的姐姐嫁给一个‘配不上’她的人，所以你会替皇帝做一个顺水推舟的决定。”

裴衍之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你婚后依然与本宫保持联系，不是因为你对本宫还有感情，而是因为——你的父亲裴孝渊在礼部的位置并不稳固，你需要长公主这个后盾。所以你让柳映月给本宫发帖子，让本宫去你的宴席上露面，让所有人看到——长公主依然是裴家的靠山。”

沈鸢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裴衍之。

裴衍之的脸色已经白了。不是演戏的白，是真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苍白。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浅棕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情绪——恐惧。

不是因为被拆穿而感到羞愧，而是因为——他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已经不再是那个他可以随意拿捏的、天真愚蠢的长公主了。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殿下怎么会……怎么会知道这些……”

沈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裴衍之，本宫不恨你。”她说，“恨是需要感情的。而本宫对你，已经没有感情了。”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更伤人。

裴衍之的眼眶忽然红了。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殿下……臣知道臣对不起殿下。臣知道臣辜负了殿下的心意。但臣……臣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臣的家族、臣的父亲、臣的仕途……臣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沈鸢听到这四个字，差点笑出声来。

她在“黑匣”里听过无数次这四个字。每一个叛徒、每一个内鬼、每一个出卖同伴的人，在被揭穿的时候都会说这四个字——“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放屁。

所有的选择都是自己做的。选择了利益，就不要再卖惨说自己失去了感情。选择了算计，就不要再装无辜说自己身不由己。

“裴衍之，”沈鸢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冬天里的冰碴子，“本宫说过了，不恨你。但本宫也不会再帮你。从今天起，你和你裴家的事，与本宫无关。”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裴衍之说：“你回去告诉你父亲，礼部的互市档案，本宫已经看完了。三十七处疑点，本宫都记下来了。他可以有两个选择——第一，主动向皇帝请罪，交代所有问题，本宫可以看在过往的情分上，保他一个全尸。第二，本宫自己去查，查出来的结果，就不是全尸那么简单了。”

裴衍之的身体猛地一震。

“殿下！”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殿下！臣父纵然有错，但求殿下看在——”

“看在什么？”沈鸢终于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裴衍之。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她的表情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厉，下唇的朱砂痣在苍白的唇色衬托下，红得像一滴血。

“看在什么？”她重复了一遍，“看在你骗了本宫六年的份上？看在你们裴家把本宫当傻子耍的份上？看在你娶了别人还要本宫给你妻子送安胎药的份上？”

裴衍之的身体抖得像筛糠。

“殿下，臣……臣知错了……臣真的知错了……”

沈鸢看着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她想起前世在白桦林里中枪的那一刻。子弹穿过头颅的瞬间，她想到的不是任务，不是国家，不是“黑匣”的教官——她想到的是自己的一生。二十七年的人生，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十九岁之前，她在医学院里拼命读书，想成为一个好医生。十九岁之后，她在“黑匣”里拼命训练，想成为一个好特工。她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被别人安排的，她走的每一步路都是被别人规划的。

然后她死了。

死在异国他乡的一片白桦林里，身边没有一个人，手里没有一把枪，身上没有一件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她的尸体被埋在莫斯科郊外的某个无名墓地里，墓碑上连个名字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