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世，她到死都没有为自己活过。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裴衍之，”沈鸢最后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她转身离开了正厅，步伐沉稳，脊背挺直，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裴衍之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受伤的兽。

沈鸢没有回头。

她走过长长的回廊，穿过月亮门，回到自己的寝殿。翠微已经在里面铺好了床，被褥里放了汤婆子，暖烘烘的。

“殿下，”翠微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您……还好吗？”

沈鸢脱下外衫，搭在屏风上，走到床边坐下。

“翠微，”她说，“你觉得本宫今天做得对吗？”

翠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奴婢觉得……殿下做得对。裴大人……不，裴编修，他配不上殿下。”

沈鸢看着她，忽然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带着淡淡温暖的、属于活人的笑。

“你倒是比本宫清醒。”

翠微被这个笑容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低下头：“奴婢……奴婢只是心疼殿下。”

沈鸢拍了拍她的手背，躺了下来。翠微给她掖好被角，吹灭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黑暗中，沈鸢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

月白色的轻容纱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银线绣的折枝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想起了前世的一件小事。那是她刚到“黑匣”不久，第一次实弹射击训练。她打了九十八环，全队第一。教官走过来，看了一眼靶纸，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

“很好。但记住——枪法再好，也打不中一个你已经不想打的目标。”

她已经不想打裴衍之这个目标了。

不是打不中，是不想打了。

不值得。

沈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接下来的日子，沈鸢的生活进入了一个高速运转的轨道。

每天卯时——也就是早上五点——起床，练半个时辰的拳脚。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了，娇生惯养了二十年，肌肉松弛，体力不足，别说打架了，跑两步都喘。沈鸢给自己制定了一套循序渐进的训练计划，从最基础的马步、冲拳、踢腿开始，一点一点地恢复体能。

辰时，用早膳，然后去上朝。她现在每次大朝会都出席，小朝会——也就是皇帝与核心大臣的议事——也经常列席。她很少发言，但每次发言都一针见血，让那些习惯了敷衍塞责的大臣们如坐针毡。

午时，退朝后去太医院。孙明远给她安排了一间单独的药室，里面摆满了医书和药材。她每天下午都在这里度过——看书、认药、练习针灸、跟孙明远学习临床诊断。太医院的太医们最初对这位“学生公主”充满了好奇和怀疑，但很快，这种怀疑就被震惊取代了。

因为沈鸢的医学基础，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她对人体经络的了解，比太医院里大多数太医都精准。她对药材的性味归经、配伍禁忌，说得头头是道。她的针灸手法——虽然因为长期没有练习而略显生疏——但那种针感、那种对穴位的把控力，让孙明远这种行医五十年的老大夫都感到惊讶。

“殿下，”有一天孙明远忍不住问她，“您这些医术……究竟是在哪里学的？”

沈鸢正在给一个穴位模型扎针，闻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淡淡地说：“梦里。”

孙明远：“……”

他当然不相信什么“梦里”的说法，但沈鸢不说，他也不好追问。只是从那以后，他对沈鸢的态度更加恭敬了——不是对长公主的那种恭敬，而是对一个真正懂医之人的尊重。

申时，从太医院回到公主府，处理政务。她现在每天都要批阅大量的文书、奏折、密报，与傅长庚讨论朝中局势，与京畿驻军的将领联络感情，与户部和兵部的官员商讨北疆防务改革的细节。

酉时，用晚膳。之后是雷打不动的两个时辰的自修时间——读史书、兵法、律法、地理志，补充这个时代的知识。她前世虽然在“黑匣”受过广泛的情报训练，但古代中国的政治制度、法律体系、文化传统，她需要从头学起。

子时，睡觉。

每天十八个小时的高强度运转，让她身边的人——翠微、傅长庚、孙明远——都看得心惊肉跳。翠微不止一次劝她：“殿下，您歇一歇吧，别把身子累垮了。”沈鸢每次都摇头。

“我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这不是矫情，是实话。

她今年二十岁——不，这具身体二十岁，但她前世活了二十七岁，两世加起来四十七岁。四十七年的人生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时间是最公平的东西，你把它花在哪里，收获就在哪里。你把时间花在一个人身上，收获的就是被背叛。你把时间花在自己身上，收获的就是——谁也拿不走的实力。

一个月后，变化开始显现。

首先是身体状况。经过一个月的系统训练，这具身体已经不再是那个走两步就喘的娇弱公主了。她的肌肉线条变得紧实，体力大幅提升，每天早上能扎半个时辰的马步纹丝不动。她的拳脚功夫也在快速恢复——虽然还远不如前世的水平，但对付两三个普通刺客已经不成问题。

其次是政务处理能力。她在一个月内处理完了积压半年的文书，整顿了公主府的内务，清查了名下所有田庄和铺面的账目，揪出了三个贪污的管事，全部交给官府处理。她还重新制定了公主府的规章制度，精简了人员，削减了不必要的开支，把省下来的银子全部用来资助京城的孤贫院和养济院。

这件事在京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长公主拨款给孤贫院？以前的长公主，银子都花在给裴衍之买礼物上了。

然后是朝堂上的影响力。沈鸢的北疆防务改革方案在经过多次讨论和修改后，终于得到了沈昭的批准。方案的核心内容包括：裁撤北疆三成的冗余兵力，节省下来的军费用来加固边防工事和购买新式武器；整顿互市，严格限制与柔然的铁器和粮食贸易，同时开放茶叶、丝绸、瓷器等民用物资的贸易，以缓和双边关系；在北疆设立常驻的监察使，由皇帝直接任命，负责监督互市和军务，防止官员贪墨。

这个方案触及了很多人的利益。裴孝渊首当其冲——互市整顿直接打击了礼部的灰色收入。京营节度使赵崇义也受到了影响——裁撤冗余兵力的方案中，有一部分涉及京畿驻军。就连户部的一些官员也不满——开放民用物资贸易意味着关税收入的重新分配。

但沈鸢用一种极其老练的政治手段，一一化解了这些阻力。她在朝中拉拢了一批少壮派官员，这些人年轻、有抱负、对现状不满，是改革的天然盟友。她还在军方找到了几个可靠的合作者——北疆的几位边将，都是当年她在诸王争储中拉拢过的老人，对她的能力和信誉有着绝对的信任。

最重要的是，她有皇帝沈昭的无条件支持。

第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