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礼部的档案要查,京畿驻军的粮草要落实,北疆的情报要整理,太医院的课要上。还有裴家——裴孝渊不会善罢甘休,裴衍之也不会就这么放弃。他们会想办法,会试探,会反击。
但她不怕。
她什么都不怕了。
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裴孝渊没有等到第三天。
第二天一大早,礼部的档案就送到了公主府,整整六大箱子,堆在书房里像六座小山。送档案来的是礼部的主事,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官,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一再表示“裴尚书说了,殿下有任何疑问,随时传唤,下官随叫随到”。
沈鸢没有理会他的谄媚,让人收了箱子,打发他走了。
然后她开始看档案。
她看得极快,但也极细。每一份互市记录、每一笔交易流水、每一次边关奏报,她都逐字逐句地看,遇到可疑的地方就做标记。翠微在旁边给她磨墨递茶,看着她从早看到晚,中间只吃了一顿午饭,连口水都没怎么喝。
“殿下,”翠微心疼地说,“您歇一歇吧,这都看了三个时辰了。”
沈鸢没有抬头:“再过一个时辰,把这些箱子里的东西看完再说。”
翠微不敢再劝,悄悄地退到一边,给沈鸢的茶杯里续了热水。
到了掌灯时分,沈鸢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档案。她放下手中的纸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六个箱子的档案,她一共找出了三十七处疑点。其中涉及到虚假交易的有十二处,涉及到官员贪墨的有八处,涉及到与北疆柔然人私下贸易的有五处——这是最严重的,因为大梁明令禁止与柔然进行铁器和粮食的贸易,而礼部经手的互市中,至少有三次记录显示有大量铁器“流失”。
所谓的“流失”,不过是贪墨的另一种说法。负责互市的官员以次充好、虚报数量、暗中走私,这些都是老生常谈的手段。但让沈鸢警觉的是,这些“流失”的铁器数量虽然不大,但频率很高,而且每一次都恰好避开了朝廷的抽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礼部内部,有一个非常严密的利益网络。裴孝渊作为礼部尚书,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事。他不仅知道,很可能就是整个网络的核心。
沈鸢把这些疑点整理成了一份摘要,写在一张纸上,折好,放进袖子里。
然后她拿起另一份文书——京畿驻军的粮草调拨申请。她昨天已经批了,同意调拨,但附加了一个条件:粮草的采购必须公开招标,由户部和兵部共同监督,任何与礼部有关联的商号不得参与。
这个附加条件,是她送给裴孝渊的第二颗钉子。
第一颗是查互市档案。第二颗是切断礼部在军粮采购中的利益链。第三颗——
她还没想好第三颗是什么,但没关系,钉子可以一颗一颗地钉。
沈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槐花的甜香吹进来,拂在她的脸上。
月亮很圆,挂在长安城的夜空中,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
她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了裴衍之说过的那句话——“殿下是天上明月,臣妻是人间灯火,各有各的好。”
明月。
沈鸢冷笑了一声。
她不是什么明月。她是太阳。只是在原主的记忆里,她一直在扮演月亮——借别人的光,照亮别人的夜,永远做那个温柔地、沉默地、不求回报地环绕着别人运转的天体。
但从今天起,她要自己做光源。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拿起笔,开始写一份奏折。这份奏折的内容是关于北疆防务改革的建议——裁撤冗余兵力,加强边境巡逻,在几个关键位置修筑新的烽火台,同时整顿互市制度,严格限制与柔然的贸易品类和数量。
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字迹工整而有力,每一笔都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写到一半时,翠微敲门进来,表情有些奇怪。
“殿下,裴大……裴编修在府外求见。”
沈鸢的笔顿了一下,但只顿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写了起来。
“不见。”
翠微犹豫了一下:“殿下,裴编修说他有要事求见,事关……事关殿下的声誉。”
沈鸢终于停了笔。她抬起头,看着翠微。
“声誉?”
“是。裴编修说,近日京中有一些……不好的传言,关于殿下和他的。他说他必须当面向殿下解释清楚。”
沈鸢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笔,站起身。
“让他进来。”
翠微一愣——她以为殿下会直接拒绝。但沈鸢已经走出了书房,朝正厅的方向去了。
翠微赶紧跟上去。
裴衍之站在正厅里,背对着门,负手而立。他今晚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了一条银灰色的丝绦,长发以一根白玉簪束起,整个人在烛光下显得清逸出尘,像一幅画。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鸢身上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什么。那丝情绪太快了,快到沈鸢没能准确捕捉,但她有一种直觉——那不是担忧,不是关切,而是评估。
他在评估她的状态。
就像她在“黑匣”里评估目标的状态一样——观察对方的微表情、肢体语言、语气变化,从中判断对方的心理状态和弱点。
沈鸢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她在正厅的主位上坐下,没有请裴衍之坐,也没有让人上茶。
“裴编修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裴衍之似乎没有料到她会如此冷淡。他站在厅中,姿态依然从容,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殿下,”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臣今日来,是有一事想向殿下澄清。近日京中有些流言蜚语,说……说殿下与臣之间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臣担心这些流言会损害殿下的清誉,所以特来——”
“所以特来向本宫解释?”沈鸢接过他的话,语气平淡。
“是。”裴衍之微微颔首,“臣与殿下之间,向来清清白白。臣不愿有人借此中伤殿下。”
沈鸢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幕荒谬得好笑。
六年来,他从来没有主动来“解释”过任何事。原主对他好的时候,他照单全收;原主为他铺路的时候,他坦然接受;原主在他婚后依然对他念念不忘的时候,他不拒绝、不承诺、不负责。现在,她不过是一次没有去他妻子的宴席、一次在宫门口冷淡地说了几句话,他就连夜跑来了——“解释”。
他不是来“解释”的。他是来试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