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沈鸢出现在了大朝会上。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出现在公众场合。她穿了一件玄色织金的长公主朝服，头上戴了一顶简单的金冠，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首饰。一头长发全部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利落的下颌。

当她从大殿侧面走进来的时候，原本嗡嗡作响的朝堂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长公主的变化。

不是容貌上的变化——她还是那张秾丽逼人的脸，下唇的朱砂痣还是那么醒目。但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以前的长公主走进来，像一朵被风吹拂的牡丹，柔美、娇弱、让人想保护。而今天走进来的这个女人，像一柄被拔出鞘的唐刀——冷硬、锋利、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她目不斜视地走过文武百官的队列，走到最前方，在龙椅侧下方专属于长公主的位置上坐下。坐姿也很不一样——以前她是侧身坐，微微倾斜，显得柔美而矜持。今天她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塑。

龙椅上的沈昭明显愣了一下。

他今年二十二岁，长相与沈鸢有五六分相似，但五官更偏英朗，剑眉星目，唇线薄而锐利，整个人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剑，还带着淬火后的余温。他看到姐姐的这一刻，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被喜悦取代。

“皇姐今日怎么来了？”沈昭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讨好。他对这个姐姐的感情很复杂——有亲情，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心虚。毕竟，是他亲自下旨把裴衍之赐婚给了柳映月。

沈鸢微微侧头，看了沈昭一眼。

这一眼让沈昭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太熟悉姐姐的眼神了——那双杏眼里从来都盛满了温柔和宠溺，看他时总是带着一种“我弟弟真了不起”的骄傲。但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人莫名地不敢直视。

“今日议事涉及北疆军务，”沈鸢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来，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本宫来看看。”

朝堂上又是一静。

北疆军务。这四个字从长公主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奏报都更有分量。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当年先帝驾崩、诸王争储时，正是这位长公主一力说服了北疆的几位大将按兵不动，才为沈昭的登基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她在军方的影响力，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大得多。

沈昭的眼睛亮了一下：“皇姐愿意过问军务，那再好不过——”

“陛下。”一个声音从队列中传来，打断了皇帝的话。

沈鸢没有转头，但她听出了这个声音——裴孝渊，礼部尚书，裴衍之父。

裴孝渊五十出头，保养得宜，面容清癯，三绺长须，看起来像一位饱读诗书的儒臣。但他能在官场屹立二十余年不倒，靠的绝不仅仅是学问。他从队列中走出来，朝皇帝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沈鸢，面带微笑。

“长公主殿下久不临朝，今日忽然莅临，臣等不胜欣喜。只是北疆军务事关重大，涉及兵部、户部、枢密院三方会商，殿下若有意参与，是否应先熟悉一下相关的文书与奏报？”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你一个两年不管事的公主，突然跑来说要过问军务，你懂吗？

沈鸢终于转过头来，看向裴孝渊。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面对裴衍之的父亲。原主的记忆里，她对裴孝渊的态度一直是小心翼翼的讨好，每次见面都客客气气，生怕给裴家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沈鸢看着裴孝渊，嘴角微微翘起——不是笑，是一种近乎于审视的弧度。

“裴尚书说得对，”她说，“本宫确实需要先熟悉一下相关文书。”

裴孝渊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地承认，微微一怔。

“所以，”沈鸢不紧不慢地接着说，“劳烦裴尚书把礼部过去三年经手的北疆互市档案，全部整理出来，送到公主府。”

裴孝渊的脸色微变。

北疆互市——这是礼部的管辖范围，也是整个北疆事务中最敏感、最有利可图的一环。互市涉及茶马交易、盐铁专卖、边境贸易，每年经手的银两数以万计。而礼部在过去三年里，在这个环节上有没有做手脚、做了多少手脚，裴孝渊自己心里清楚。

“殿下，”裴孝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互市档案繁多，且涉及商贾之事，恐怕不合殿下身份——”

“本宫的身份，”沈鸢再次打断他，声音依然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是先帝亲封的镇国长公主，摄六宫事，参赞朝政。这个身份，够不够看几本档案？”

满朝寂静。

裴孝渊的脸色白了。

沈昭坐在龙椅上，嘴巴微微张开，看着自己的姐姐，眼神里写满了震惊和——如果仔细看的话——一丝隐隐的兴奋。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皇姐，像极了十年前那个在诸王争储中力挽狂澜的皇姐。不，比那时更甚。那时的沈鸢是一团火，炽热、明亮、烧尽一切阻碍。而今天的沈鸢，是一片深海，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

“裴尚书，”沈鸢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前方，“三日内，档案送到公主府。逾期的，本宫自己去礼部取。”

她没有说“逾期的后果是什么”，但所有人都从她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那层意思——如果让她自己去礼部取，那就不只是取档案那么简单了。

裴孝渊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臣遵命。”

沈鸢没有再看他。她的目光越过文武百官的头顶，落在殿门外那片明亮的春光上。三月的阳光照在汉白玉台阶上，白得刺眼。

她想起了前世那片白桦林。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的刺眼。子弹穿过头颅的瞬间，她看到的是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像碎金子一样洒在雪地上。

“黑匣”特工小组，编号007，代号“鸢”，于莫斯科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确认阵亡。

这是她前世的结局。

而这一世——

沈鸢的右手无声地握紧了椅子扶手。她的指甲嵌入紫檀木的雕花缝隙里，指节泛白。

这一世，她不会再把自己的命交到任何人手里。不会再把自己的心交给任何人践踏。不会再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浪费哪怕一炷香的时间。

她是沈鸢。

前世是特工，是神医——她差点忘了，她前世的第二个身份。在“黑匣”之外，她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履历：中医药大学七年制本硕连读，师从国医大师贺普仁，针药双修，尤其擅长针灸与外伤急救。如果不是被“黑匣”招募，她本该是一个穿着白大褂、在医院急诊室里救死扶伤的医生。

特工的冷酷与医者的仁心，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在她身上奇异地共存了八年。而现在，她要把这两样东西，都带到这个时代来。

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