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罩了一件浅青色的外衫,是她昨晚睡前穿的便服,连件正装都没换。
“不出门。”沈鸢说,“去书房。”
“书房?”翠微又愣了。
长公主的书房,基本是个摆设。原主不爱读书,不爱看奏折,不爱处理任何政务。虽然当年扶植沈昭上位时展现出了惊人的政治手腕,但那之后她就彻底放飞了自我,把所有权力都交还给了皇帝,自己每天只做三件事:想裴衍之,见裴衍之,给裴衍之买东西。
书房里落灰的奏折、积压的文书、各地官员递上来的请安帖子,她已经整整一年没碰过了。
沈鸢推开书房的门,一股久未通风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三月里带着花香的春风灌进来。然后她走到书案前,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伸手随便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是江南织造局送来的贡品清单。
她放下,拿起第二份。
是京畿驻军的粮草调拨申请,日期是两个月前的,上面压了一个红戳——“待长公主批复”。
沈鸢挑了挑眉。
这些本该是皇帝或者六部处理的政务,为什么会送到她的书房里?她翻了翻,发现类似的文书还有十几份,涉及军务、财政、人事任免,都是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但每一份都需要一个有权柄的人签字盖章。
原主对这些视而不见,因为她的全部心思都在裴衍之身上。
沈鸢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开始一份一份地看。
她看得很快。作为“黑匣”特工小组的核心成员,她在生前受过极为严格的训练——情报分析、密码破译、快速阅读与信息提取,这些都是基本功。一份三千字的军务报告,她扫一眼就能抓住重点。
但她看的内容越多,眉头皱得越紧。
大梁朝看似太平盛世,实则暗流涌动。北方的游牧民族柔然在边境频繁骚扰,西北的藩王拥兵自重,朝中党争不断,而国库——根据她手中这份去年年底的财政汇总——已经连续三年入不敷出。
而皇帝沈昭,今年才二十二岁,年轻,有抱负,但根基不稳。他在朝中最大的依仗,就是他的胞姐长公主沈鸢。可这位长公主在过去两年里,几乎处于“罢工”状态。
沈鸢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当前的局势。原主的记忆里有很多有用的信息——朝中官员的派系、各大家族的联姻关系、边境的兵力部署、各地的灾情与民变——但这些信息都是碎片化的,原主从未系统地整理过,因为她不在乎。
沈鸢在乎。
她在“黑匣”待了八年,从十九岁到二十七岁——不,是前世十九岁到二十七岁。八年的时间里,她学会了一件事:在任何一个环境里,要么掌握权力,要么成为棋子。而棋子,最终都会被抛弃。
就像她在白桦林里被抛弃一样。
“翠微。”她睁开眼睛。
翠微一直守在门口,听到召唤立刻进来。
“去把傅叔叫来。”
傅叔,傅长庚,长公主府的管家,也是当年孝慈皇后留给沈鸢的老人。五十多岁,精瘦,沉默寡言,一双三角眼总是半眯着,像是随时在打瞌睡,但沈鸢从原主的记忆里知道——这个老头的精明程度,不亚于她在“黑匣”见过的任何一位情报分析师。
傅长庚来得很快。他站在书房门口,看到沈鸢坐在书案后的样子,三角眼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半眯的状态。
“殿下。”
“傅叔,坐。”
傅长庚看了一眼书房里唯一的一把客椅——上面落了一层薄灰。他面不改色地坐下了。
沈鸢把面前那堆文书推了推,露出最底下的几份。那是傅长庚每隔半月递上来一次的“府务简报”——公主府的田庄、铺面、房产、奴仆等各项事务的汇总。原主从未看过任何一份,每次都直接让翠微收起来。
“过去三年的府务简报,全部拿来。”沈鸢说,“今天之内。”
傅长庚的三角眼又微微睁大了一瞬。这次没有立刻眯回去。
“……殿下要查府务?”
“不止查府务。”沈鸢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狼毫,在砚台里蘸了蘸,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几个名字,然后把宣纸翻转过来,朝向傅长庚。
傅长庚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纸上的名字不多,只有五个:
裴孝渊——裴衍之之父,礼部尚书。
柳正庸——柳映月之父,吏部侍郎。
周明远——翰林院学士,裴衍之的座师。
赵崇义——京营节度使,掌京畿防务。
李德全——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身边的大太监。
这五个人,涵盖了朝中的礼、吏、翰林、京营、内廷五个关键位置。而他们之间,通过裴衍之和柳映月的婚姻,形成了一条微妙的利益链。
傅长庚抬起头,看着沈鸢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需要照顾的小主子的眼神,而是——用沈鸢的话说——像一个情报分析师在看另一个情报分析师。
“殿下,”傅长庚斟酌着用词,“您……今日似乎与往日不同。”
沈鸢没有解释。她只是把那五个名字的纸收回来,当着傅长庚的面,放在蜡烛上点燃了。火舌舔上纸缘,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发黑、化为灰烬。
“傅叔,”她把灰烬抖落在铜盆里,拍了拍手,“过去的沈鸢已经死了。活着的是谁,你慢慢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但傅长庚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种他从未在长公主身上听到过的东西——杀伐决断。
这个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朝沈鸢行了一礼。
“老奴明白了。”
他转身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房。沈鸢已经低下头,开始批阅那份积压了两个月的京畿驻军粮草调拨申请。她握笔的姿势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公主,倒像一个握惯了刀枪的战士——五指收紧,腕骨微沉,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傅长庚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