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在长公主送他贵重礼物时推辞两次然后收下,说“殿下厚爱,臣无以为报”。
他会在长公主约他单独见面时犹豫片刻然后赴约,说“殿下相召,臣不敢不从”。
他会在长公主问他“我与柳氏谁更好”时,沉默很久,然后说“殿下是天上明月,臣妻是人间灯火,各有各的好”。
各有各的好。
这话说得——妙啊。既不得罪长公主,又不贬低自己的妻子,还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不攀附权贵、不背弃糟糠的君子形象。
沈鸢冷笑了一声。
她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那股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天灵盖,让她彻底清醒了。
“好一个裴衍之。”她低声说。
声音是她自己的——不,是原主的,一把慵懒中带着清冽的嗓音,像冬天里刚摘下来的脆梨,咬一口,嘎嘣脆,汁水四溅。但语调是沈鸢自己的,冷冷的,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之后的无所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淡粉色的蔻丹,手背上没有任何伤疤,皮肤嫩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这是一双从未握过刀的手,从未扣过扳机的手,从未沾过血的手。
沈鸢把这双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握紧,握成拳。
“从今天起,”她对着铜镜里那张秾丽的脸说,“这双手不会再给任何人送安胎药。”
铜镜里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尾那抹薄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厉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门外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压低了嗓音的询问:“殿下?殿下醒了么?”
沈鸢从记忆中调出这个声音的主人——翠微,她的首席大宫女,从八岁起就跟着原主的贴身丫鬟,忠心耿耿,嘴严心细,是整个公主府里最靠谱的人。
“进来。”
翠微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盆温水,肩上搭着一条棉帕。她一进门就看到了沈鸢赤脚站在金砖上的样子,脸色一变,快步走过来把水盆放在架上,转身就去拿鞋。
“殿下怎么又不穿鞋?这金砖凉得很,您身子骨本来就弱,上个月还咳了那么久,太医说了不能受凉——”
沈鸢站在原地,任翠微蹲下来给她穿鞋,低头打量着这个丫鬟。翠微大约二十三四岁,圆脸,细眉,长相普通但很耐看,动作利落,一边穿鞋一边絮絮叨叨,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母亲式的操心。
“翠微。”沈鸢忽然开口。
“嗯?”翠微抬起头。
“今天什么日子?”
“三月十九,殿下。您忘了?昨儿个您还吩咐奴婢,说今儿个要去——”
翠微忽然住了嘴,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欲言又止。
沈鸢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了“三月十九”这个日期对应的安排,然后沉默了。
三月十九。裴衍之的妻子柳映月怀孕满三个月,胎象已稳,按规矩要办一个小型的“庆胎宴”。柳映月给长公主府送了帖子——准确地说,是裴衍之授意柳映月送的帖子。而原主,在看到帖子的第一时间就答应了,还精心准备了一堆礼物:上好的阿胶、百年的人参、一对手工雕花的金锁片,以及——沈鸢在记忆深处看到这个的时候差点没绷住——一件她亲手绣的婴儿肚兜。
堂堂长公主,给一个有妇之夫未出世的孩子绣肚兜。
沈鸢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不去。”
翠微一愣:“殿下?”
“我说不去。”沈鸢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起一把象牙梳子,开始慢慢地梳头发。原主的一头长发又密又黑,垂到腰际,像一匹上好的黑缎子。她一边梳一边从铜镜里看着翠微的表情,“派人去裴府回个话,就说本宫身子不适,不去了。礼物也不必送。”
翠微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不怪她震惊。这位长公主殿下对裴衍之的事,六年来从未说过一个“不”字。裴衍之要什么,她给什么;裴衍之约她见面,她推了所有安排也要去;裴衍之的妻子发帖子,她不但要去,还要备上最贵重的贺礼——就为了让裴衍之在众人面前有面子。
现在她说“不去”。
“殿下,”翠微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着问,“您……是不是还在为裴大人赐婚的事伤心?其实殿下不必太过忧心,那柳氏虽说嫁给了裴大人,但论家世、论容貌、论在皇上跟前的分量,她哪一样比得过殿下?裴大人他心里——”
“翠微。”沈鸢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直视着翠微的眼睛。
翠微被这个眼神看得一愣。
长公主的眼睛她看了十几年,那双杏眼从来都是柔软的、含情的、带着一种少女般的娇憨与天真。即便是在最生气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怒气也是撒娇式的,像一只炸毛的猫,让人只想哄着她。
可现在——
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彻底的、干干净净的空白。像一面被擦去了所有字迹的黑板,像一片被烧光了一切草木的荒原。那种空白比任何情绪都让人心惊,因为这意味着——有什么东西,彻彻底底地死了。
“裴衍之的事,”沈鸢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从今天起,不要再提了。”
翠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那个眼神压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跟在长公主身边十几年,从来不知道“平静”两个字可以让人这么害怕。
“是,殿下。”翠微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
沈鸢重新转回去对着铜镜,拿起胭脂盒,打开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不画了。
原主每天的妆容都是精心设计的——远山眉,桃花妆,唇上点绛唇,每一笔都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柔美、更娇艳、更符合裴衍之口中“天上明月”的形象。
沈鸢看着镜子里那张脂粉未施的脸,忽然觉得顺眼多了。这张脸的底子极好,不施粉黛反而更有一种天然的凌厉美感——眉峰微挑,鼻梁挺直,唇形饱满但线条分明,下唇那颗朱砂痣在素颜的状态下格外显眼,像一滴落在白玉上的血。
她从妆奁底层翻出一根青玉簪子,把一头长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用簪子固定住。没有珠翠,没有步摇,没有金玉满堂。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翠微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位殿下平日里梳妆打扮,没有大半个时辰是出不了门的。今日从起床到出门,统共不到一刻钟。
“殿下……就这样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