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那一刻,沈鸢以为自己死了。
脑颅里那颗子弹的灼烧感还残留在太阳穴,像一根烧红的铁签子从左边穿进去、从右边捅出来——这是她作为“黑匣”特工小组核心成员的最后记忆。任务失败,内鬼出卖,她在莫斯科郊外一片白桦林里被狙击手锁定,子弹贯穿头颅的瞬间,她甚至没来得及感到恐惧。
可她现在感觉到了心跳。
有力的、鲜活的心跳,像一面鼓在胸腔里擂动。她还能感觉到身下锦被的丝滑触感,闻到空气中沉水香与安息香交织的贵胄气息,以及——脸颊上湿漉漉的冰凉。
她在哭, 不是她自己在哭,是这具身体在哭。
沈鸢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方雕花拔步床的顶,紫檀木的,上面刻着百子嬉莲图,每一刀都精雕细琢,连莲叶的脉络都清晰可见。帐子是月白色的轻容纱,以银线绣了折枝兰,晨光从帐外透进来,把那银线照得粼粼的,像水波。
她缓缓坐起来。
铜镜就在床侧的妆台上,她偏头看过去——镜中映出一张脸,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肤白如凝脂,眉目秾丽得几乎带有攻击性,一双杏眼微微上挑,眼尾天生带着一抹薄红,像是哭过的,又像是永远含着三分情意、三分倨傲。嘴唇丰润,下唇正中一颗小小的朱砂痣,平白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这张脸,不是她的。
她的脸——沈鸢自己的脸——是在无数次任务中被风沙、硝烟和岁月打磨过的,颧骨高,下颌线锋利,眉尾有一道两厘米的疤,是二十三岁那年在大马士革被流弹碎片划的。那张脸像一把没有鞘的刀,任何人看一眼都知道不好惹。
而镜中这张脸,是一朵养在暖房里的牡丹,娇贵、浓艳、被人精心浇灌了十八年,每一片花瓣都写着“受宠”两个字。
受宠。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这具身体里残存的记忆碎片。
沈鸢,大梁朝长公主,皇帝沈昭最疼爱的胞姐。先帝共育有三子五女,活到成年的只剩如今的皇帝沈昭和这位长公主沈鸢。姐弟俩相差两岁,生母都是已故的孝慈皇后,嫡出中的嫡出,尊贵中的尊贵。当年先帝驾崩,诸王争储,是长公主一力稳住朝局、联合外戚与世家,将年仅十五岁的沈昭扶上了龙椅。可以说,没有沈鸢,就没有今天的皇帝。
而这位权倾朝野的长公主,在私生活上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喜欢一个人。
喜欢了六年。
从她十四岁在上元节灯会上第一次见到那个人开始,一直喜欢到此刻——大梁永安六年,她二十岁,那个人二十一岁。
裴衍之,礼部尚书裴家的嫡长子,永安三年二甲进士出身,如今在翰林院任编修,从六品的小官。家世不算顶显赫,才学不算顶出众,相貌——沈鸢透过铜镜眯了眯眼,从记忆里调出裴衍之的面容——倒是确实生得不错。长身玉立,眉目清隽,气质温润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说话时总是微微侧头,露出一段干净修长的脖颈,让人觉得他既谦逊又真诚。
就是这么一个“既谦逊又真诚”的男人,把大梁朝最尊贵的长公主殿下,玩弄于股掌之间整整六年。
沈鸢快速翻阅着原主的记忆,越看越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十四岁,上元节初见,裴衍之在灯会上替她捡起被挤掉的玉簪,她情窦初开,从此一颗心扑在了他身上。
——十五岁,她央求母后——彼时孝慈皇后尚在——去裴家提亲,被母后以“裴家门第太低”为由拒绝。她不哭不闹,但从此开始用另一种方式“对裴衍之好”。
——十六岁,她开始动用长公主的权力,暗中为裴衍之铺路。裴衍之参加乡试,她提前打点好考官,确保不会有人从中作梗——虽然裴衍之本身的才学也确实能过,但她不容许任何意外。裴衍之进京参加会试,她派人暗中保护,防的是政敌拿她身边的人开刀。
——十七岁,裴衍之高中进士,她比谁都高兴,在公主府里设了小宴,只请了几个贴身的侍女陪她喝酒,喝醉了抱着酒坛子说“他要入朝为官了,他终于要在我的世界里站稳了”。
——十八岁,孝慈皇后病逝,她在丧期里忍着悲痛,依然没忘记让人给裴衍之送去冬衣和炭火。彼时裴衍之在翰林院实习,日子清苦,她心疼得不行,却又不敢做得太明显,怕被人议论“长公主在孝期与人私相授受”。
——十九岁,她开始明目张胆地偏袒裴衍之。朝中有人弹劾裴衍之的座师,她出面保;翰林院考评,她暗示主考官给裴衍之上等;裴家老太太过寿,她以长公主之尊亲自登门贺寿,满朝哗然。所有人都知道了——长公主心仪裴家嫡长子。
——二十岁,也就是现在。三个月前,裴衍之在皇帝的赐婚旨意下,娶了吏部侍郎家的嫡女柳映月。
赐婚。
是沈昭赐的婚。
而赐婚的缘由,是因为裴衍之在一次宫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不经意间”让众人看到他与柳映月共同题写的一把团扇。扇面上是柳映月的字,裴衍之的诗,两相映衬,郎情妾意,引得众人纷纷起哄。消息传到沈昭耳中,皇帝心疼姐姐,怕她为一个不值得的人伤心,索性快刀斩乱麻,一道圣旨把裴衍之赐婚给了柳映月——意思是,断了长公主的念想。
可原主非但没有断了念想,反而更疯了。
裴衍之成亲后,她依然想方设法地接近他。借着长公主的身份召裴衍之入府“议事”,借着皇帝的由头让裴衍之陪她游湖赏花,甚至——沈鸢翻到这一段记忆时几乎要气笑了——甚至在裴衍之的妻子柳映月怀孕后,原主居然派人送了安胎药和保胎的补品,附了一封信,信上写着“愿裴郎得偿所愿,早获麟儿”。
裴郎。
堂堂长公主,管一个有妇之夫叫“裴郎”。
而裴衍之呢?
他一面温文尔雅地接受着长公主的所有好意,一面从不给任何承诺。每次见面都恭敬有礼,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一根悬在驴子面前的胡萝卜——看得见,吃不着,却又让人舍不得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