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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瑞:这一次喜欢跟合适撞了个满怀

值日做得很潦草。

张函瑞把最后一点灰尘扫进簸箕,直起身,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夕阳从西面的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拉出长长的、孤零零的光斑。他摘掉眼镜,捏了捏鼻梁,视线有些模糊地投向第四组那个靠窗的新座位。同桌周雨薇的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瓶没打开的矿泉水,而他自己桌角那块被张桂源以前用笔不小心划出的淡淡痕迹,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世界恢复清晰,连同心里那点模糊的不适也清晰起来。把扫帚放回角落,他拎起书包,锁了教室门。

走廊寂静,脚步声带着回音。走到楼梯拐角,他却停住了。

楼下中庭的香樟树下站着两个人,是左奇函和杨博文。他们还没走。

左奇函背对着这边,肩线有些紧绷。杨博文面对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听着。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见左奇函的手抬了一下,似乎想做什么动作,又在中途生硬地放下,最后只是插回了校裤口袋。杨博文则微微偏开了头,看向旁边的花坛,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疏淡。

那是一个充满微妙张力的姿态,不属于争吵,更像是某种无声的对峙,或者试探。空气里漂浮着比傍晚微风更滞涩的东西。

张函瑞没有下去。他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直到楼下那两人前一后地离开——左奇函先转身走了,步伐很快,杨博文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慢慢跟上,中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恰好无法并肩的距离。

他这才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他想起下午物理实验课时,张桂源频频看来的目光,想起他最后那句“那我等你”里掩饰不住的期待,和自己那句拒绝后,对方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也想起左奇函突然举手要求换组时,脸上那种近乎刻意的平静。

有些东西变了。不是突然的断裂,而是像这夏末的风,不知从哪里起,不知不觉就改变了方向。

他走到车棚,推出自己的自行车,却在校门口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张桂源单脚支地,跨在山地车上,正低头看着手机。路灯还没亮,他整个人融在灰蓝色的暮色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一小片下颌。

听到车轮声,他抬起头,眼睛倏地亮了,那点亮光在昏暗里格外清晰。“做完啦?”他问,声音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随意,但脚下一蹬,车子就滑到了张函瑞旁边。

“嗯。”张函瑞应了一声,心里那点滞涩被一种温热的情绪冲淡了些,“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让你先走吗?”

“反正回去也没事。”张桂源把手机塞进口袋,摸了摸鼻子,“就……顺便等等。”

这个“顺便”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从学校到他们两家,根本就不是同一个方向。

张函瑞没拆穿他,只是嘴角弯了弯:“哦。”

两人并排骑着车,汇入傍晚的车流。谁也没提白天的座位,没提物理课的分组,也没提那个叫周雨薇的女生。张桂源开始讲一些毫无意义的琐事,比如食堂阿姨今天打菜手又抖了,比如体育课可能要和八班打比赛。张函瑞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骑到一个红灯路口停下,张桂源忽然不说话了。他侧过头,看着张函瑞被路灯染上暖黄光晕的侧脸,喉结动了动。“瑞瑞。”他叫了一声。

“嗯?”

“你……”张桂源张了张嘴,想问“你是不是生气了”,想问“你是不是觉得新同桌更好”,想问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全都蠢透了。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明天早上想喝豆浆还是牛奶?我去买。”

张函瑞转过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亮,带着点疑惑,又好像看穿了什么。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是那种很轻、很真的笑。“豆浆吧,巷口那家的。”

绿灯亮了。

“好!”张桂源立刻应道,声音轻快起来,先一步蹬了出去。风灌进他敞开的校服外套,鼓鼓的。那点笼罩了他一整天的烦闷,好像突然间就被吹散了。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条路上,左奇函把自行车蹬得飞快,链条发出急促的声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骑这么快,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又或者,是想把什么东西远远甩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下午杨博文那个偏开头的动作,还有他最后那句没什么温度的“随便”。

路过街角那家便利店时,他猛地刹住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停在门口,看着玻璃窗内明亮的灯光和货架,却没进去。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调转车头,骑向旁边一条更僻静的小路。

他需要静一静。需要理清心里那股横冲直撞、无处着力的烦躁到底是什么。

而杨博文,此刻正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摊开的习题册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面前摆着那盒中午没喝完的草莓牛奶,吸管被咬得扁扁的。

他想起左奇函在中庭树下,那句没头没尾的“你晚上还去便利店?”,想起他抬起又放下的手,想起他转身离开时挺直却僵硬的背影。

也想起物理实验课上,张桂源频频望向张函瑞时,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连本人都未必察觉的专注和焦躁。

还有张函瑞对周雨薇说话时,温和有礼却不动声色拉开的距离。

太明显了。

杨博文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拿过那盒牛奶,慢慢吸了一口。甜味在口腔里化开,却带着一丝莫名的涩。

他不是一个喜欢探究别人的人,但有些东西,过于清晰地摆在眼前,想忽略都难。就像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表面无事,内里却已改变了流向。

他放下牛奶盒,拿起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题目上。笔尖在纸上划动,写下一个个工整的公式和数字。

但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跑向别处。他想,张桂源大概会送张函瑞到家门口,可能会在楼下说几句话,张桂源的眼睛一定会很亮,像今晚看到的星星。他想,左奇函现在可能正在哪条路上漫无目的地骑车,或者干脆去了哪个篮球场,对着空无一人的篮筐发泄他那不知从何而来的脾气。

他还想,自己这种置身事外般的冷静观察,又能维持多久呢?当那些暗流终于冲破水面,将所有人都卷进去的时候,他还能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在书桌前,演算着与心情无关的习题吗?

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

杨博文看着那个墨点,许久,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他放下笔,关上台灯,让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远处的霓虹灯光,隐约透进来一点模糊的颜色。

夜还很长。而少年人心里那些刚刚苏醒的、懵懂又汹涌的情绪,像这个季节捉摸不定的风,不知道下一刻,会吹向哪里,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这一章,风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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