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

张桂源一只脚刚踏进后门，眼睛就飞快地扫过教室。他几乎第一时间就看见了靠窗那排中间位置上的张函瑞——那人正低头整理着刚发下来的新书，手指白皙，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安静。他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下，正要往那个方向走，肩膀就被人从后面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看路。”左奇函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擦着他身边走了进去，视线却也没控制住地往同一个方向飘了一瞬，然后落在张函瑞斜后方那个靠墙的空位上。

杨博文已经坐在那里了。他面前的书摆得一丝不苟，正在看新发的物理课本第一页，垂着的睫毛很长，对周围的吵闹充耳不闻。左奇函脚步顿了下，径直走过去，把书包扔在了杨博文旁边的空椅子上。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出短促的噪音，杨博文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示，又低下头去。

张桂源也走到了张函瑞旁边的座位，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发这么多书？”他探头看张函瑞桌上那摞崭新的课本。

“嗯。”张函瑞应了一声，把一本英语书推到他面前，“你的。刚发的时候你不在。”

“谢了。”张桂源接过，随手塞进桌肚。他胳膊肘撑在桌上，侧过身看着张函瑞整理书的动作，看他微微抿着的嘴唇和专注的睫毛，忽然觉得这吵闹的教室都安静了几分。“暑假那个电影，”他开口，“后来那个机器人到底回去没有？”

张函瑞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眼睛里漾出一点笑意：“你才想起来问？我以为你早忘了。”

“谁说的，我一直记着。”张桂源嘴硬，耳朵却有点热。他确实差点忘了，是刚才看见张函瑞，才突然又想起来的。

他们这边低声说着话，后面那排，左奇函把书包塞进桌肚后，就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他的目光落在斜前方张桂源靠近张函瑞说话的那个背影上，两秒后移开，看向自己旁边。

杨博文已经合上了物理书，正拿着一支笔在空白的草稿纸上划拉着什么。左奇函视线下垂，看见他画的是几个受力分析示意图，线条干净利落。

“预习到这个了？”左奇函开口，声音不高。

杨博文笔尖没停，“嗯”了一声。

左奇函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截捏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腕。窗外的光漏进来一点，照在他腕骨凸起的地方，白得有些晃眼。左奇函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他移开视线，从桌肚里摸出那瓶在便利店买的、还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常温的，划过喉咙没什么感觉。

班主任老王是在早自习铃响前一分钟踏进教室的。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不高但很精干，戴一副黑框眼镜，眼神扫过全班时，闹哄哄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大半。

“都来了啊。”老王走上讲台，把教案放下，双手撑着讲台边缘，“新学期，高二了，什么概念不用我多说。咱们班这次座位，按上学期期末成绩和身高综合排了一下，初步就这样。有特殊情况的，比如视力问题的，单独找我。其他同学，克服一下，以学习为重。”

底下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和窃窃私语。张桂源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扭头看向张函瑞。张函瑞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没掩饰住的讶异。

老王已经开始念座位表了：“第一组，李想，王磊……第二组，刘佳，陈浩……第三组……”

张桂源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本边缘。

“第四组，”老王推了推眼镜，“张函瑞。”

张函瑞名字被念出来时，张桂源心脏紧了一下。接着，他听见老王没什么波澜的声音念出下一个名字：“周雨薇。”

是个女生的名字。

张桂源脑子里“嗡”了一声，后面老王又念了什么都听不真切了。他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烦躁猛地涌上来，还夹杂着一点空落落的心慌。他下意识地去看张函瑞，张函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那点惯常的笑意淡了下去，手指捏着书页边缘，微微用力。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张桂源。”紧接着是，“刘雨欣。”

也是女生。

左奇函坐在后面，把前面两人的反应看得清楚。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心里那点因为能和杨博文继续同桌而升起的、细微的庆幸，忽然变得有点不是滋味。他看向旁边的杨博文，杨博文依旧垂着眼，好像对周遭的变化毫无所觉，但左奇函注意到，他划在草稿纸上的笔尖，停住了。

老王还在继续念：“……左奇函。”

左奇函抬起眼皮。

“杨博文。你们俩不变，还是原位置。”

尘埃落定。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顿时炸开锅。搬动桌椅的声音、说话声、抱怨声混作一团。张桂源坐在原位没动，看着张函瑞沉默地收拾笔袋和几本要用的书。他的新同桌，那个叫周雨薇的女生，已经抱着书有些腼腆地站到了旁边。

“函瑞……”张桂源叫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让他别搬？显然不可能。说没关系坐哪儿都一样？太假了。

“没事。”张函瑞抱起书，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达不到眼底，“就隔了一个过道而已。”他说完，就转身走向第四组那个靠窗的新位置。

张桂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阵空落落的感觉更明显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回头，看见左奇函还坐在原位，正看着这边。两人视线对上，左奇函很快移开了目光，低头翻开了书。

杨博文也起身了，去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水。左奇函看着他走过去，清瘦的背影在人堆里也很显眼。他捏了捏手里的笔，又松开。

新的座位格局就像一块突然投入水中的石头，打乱了原本平静的湖面。虽然水面迟早会再次平静，但涟漪已经一圈圈荡开，碰到了某些原本沉在水底的东西。

物理课是小班课，要去专门的实验室。四人自然而然地在走廊汇合，但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张桂源走在张函瑞旁边，中间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左奇函和杨博文落在后面，一路无言。

实验室里，两人一组的老规矩。老王在讲台上说：“自己找搭档，快点。”

张桂源几乎是立刻看向张函瑞，张函瑞也正看向他。但就在张桂源要开口的瞬间，一个清脆的女声插了进来：“张函瑞同学，我们一组可以吗？我有些电路问题不太懂……”是周雨薇，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张函瑞旁边，手里拿着实验册。

张函瑞愣了一下，看了看周雨薇，又看了眼明显僵住的张桂源，迟疑了。

“老师。”左奇函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起。他举起手，在老王和全班同学看过来时，平静地说：“我想和张桂源一组。我们假期一起预习过这部分，有点基础，可以试试复杂点的线路。”

老王扶了扶眼镜，看了眼左奇函，又看了眼张桂源：“行。那张函瑞，你和周雨薇一组。杨博文……”他目光扫过剩下的人。

“老师，我和李想一组。”杨博文主动开口，指了指旁边一个也落单的男生。那男生连忙点头。

分组就这么仓促定了下来。张桂源被左奇函拉到靠窗的实验台时，脑子还有点懵。他看向对面实验台的张函瑞，张函瑞已经和周雨薇凑在一起看电路图了，侧脸平静。他又看向斜后方，杨博文和那个叫李想的男生也已经开始了，他正指着仪器和李想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在实验室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疏淡。

“看什么？”左奇函把实验器材推到他面前，声音压低，“接线。别搞砸了。”

张桂源回过神，心里堵着一口气，闷闷地“嗯”了一声，拿起导线。他接线的手很灵巧，但心思显然不在这儿。左奇函也没再说话，只是在他递工具的时候准确接过，或者在他差点接错的时候，用手指点一下正确的位置。

实验做到一半，需要去器材架取一个额外的电阻。左奇函去了。张桂源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万用表的表笔。他的目光又飘向了张函瑞那边。周雨薇似乎遇到了问题，正指着电路图问张函瑞，张函瑞微微弯下腰，凑近了看，头发几乎要碰到女生的肩膀。

张桂源心里那阵无名火“噌”地又冒了起来，还夹杂着一丝酸涩的刺痛。他猛地转开视线，却正好对上了斜后方杨博文的目光。杨博文不知何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正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甚至有些通透，好像看穿了他所有烦躁的根源。

张桂源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收回了视线，脸上有点烧。他低下头，胡乱地拨弄着开关。

左奇函拿着电阻回来，看到的就是张桂源这副心不在焉、耳根发红的样子。他顺着张桂源刚才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看到了正凑在一起说话的张函瑞和周雨薇。左奇函嘴唇抿了抿，把电阻扔在实验台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专心点。”他说，声音有点硬。

张桂源被他这语气弄得心头火起，抬头瞪他：“我哪儿不专心了？”

左奇函没理他，拿起电路图，手指点在一处：“这里，你接错了。”

张桂源一看，果然接反了。他噎了一下，那股火发不出来，憋得难受，只能闷头拆了重接。左奇函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动作，没再说话。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工作的微弱电流声和其他小组低低的讨论声。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实验台上，挨得很近。

下课铃响，众人收拾东西离开。张桂源磨磨蹭蹭地收着导线，眼睛一直瞟着门口。他看到张函瑞和周雨薇说了几句话，然后周雨薇先走了，张函瑞独自站在走廊边，像是在等人。

张桂源心里一松，加快动作，三下两下把东西塞进书包，就要冲过去。左奇函却比他快了一步，已经拎着书包走到了门口，却不是走向张函瑞，而是停在了正低头检查实验报告的杨博文面前。

“走了。”左奇函说。

杨博文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走过来的张桂源和等在那里的张函瑞，点了点头，合上报告。

四个人又在走廊汇合了，和来时一样，但又似乎不一样。回教室的路上，张桂源和张函瑞走在一起，却不像早晨那样有说不完的话。张函瑞安静地走着，张桂源搜肠刮肚想找点话题，问出来的却是：“刚才的实验……难吗？”

“还好。”张函瑞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周雨薇挺聪明的，一点就通。”

张桂源心里那点酸泡泡又冒了上来，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后面，左奇函和杨博文更是沉默。一直走到教室门口，左奇函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问：“晚上还去便利店？”

杨博文脚步没停：“看情况。”

左奇函“嗯”了一声，没再问。

放学铃声终于打响。张桂源几乎是立刻转向张函瑞：“一起走？”

张函瑞正在装书包，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了，我今天值日。周雨薇跟我一组，她有点事先走了，我得做完。”

张桂源满腔的话被堵了回去，看着张函瑞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无力。“……那我等你。”

“不用，”张函瑞拉上书包拉链，语气温和但坚持，“很快就好，你先走吧。左奇函和杨博文不是还在等你？”

张桂源回头，看见左奇函果然靠在教室后门边，杨博文也收拾好了书包站在一旁。两人都看着这边。左奇函脸上没什么表情，杨博文则是惯常的平静。

“走吧。”左奇函说，率先转身出了教室。

杨博文对张函瑞点了点头，也跟了出去。

张桂源站在原地，看着张函瑞拿起扫帚走向教室后面，又看了看门口消失的两个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又酸又涩。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抓起书包，慢吞吞地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走廊照成一片暖金色。左奇函和杨博文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张桂源看着他们的背影，又想起教室里独自值日的张函瑞，忽然觉得，这个刚刚开始的高二，好像和以前漫长的那些日子，真的不太一样了。（不一样就谈呀！ (̿▀̿ ̿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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