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张桂源果然提着一袋还温热的豆浆,等在了张函瑞家楼下那棵老槐树下。塑料袋子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和他此刻的心情差不多。
张函瑞下楼时,就看到他靠在自行车上,一条腿支着地,正仰头看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晨光给他蓬松的发梢镀了层浅金,整个人像某种大型的、毛茸茸的、等待认领的温暖生物。
“给。”张桂源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眼睛弯起来,把豆浆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张函瑞的手背,一触即分,留下一点微热的触感。
“谢谢。”张函瑞接过,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是他喜欢的。“等很久了?”
“没,刚到。”张桂源跨上车,示意他上来。张函瑞侧身坐上后座,很轻地揪住了他校服外套的下摆。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张桂源骑得比平时慢,风也显得温柔。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声音混在风里:“那个……昨天你们值日,就你和周雨薇?”
“嗯。”张函瑞应道,低头又吸了一口豆浆。
“哦……”张桂源拖长了调子,脚蹬得用力了些,“她……人怎么样?好相处吗?”
“挺好的,很认真。”张函瑞的声音没什么波澜,“问我几道数学题,讲完她就先走了。”
“数学题啊。”张桂源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稍微松了松,但很快又揪起来——她干嘛不问别人,偏要问张函瑞?但他没敢问出口,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快到校门口那个长坡时,他们看到了前面两个身影。左奇函和杨博文一前一后地走着,依然隔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左奇函背挺得笔直,杨博文微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嘿!”张桂源加速骑上去,在两人身边刹住,“巧啊!”
左奇函侧过头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和他身后坐着的张函瑞身上扫过,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杨博文也抬起头,对两人点了点头,视线在张函瑞手里的豆浆袋上停了一瞬。
四个人又变成了“一起”上学的状态,但气氛比昨天更微妙。张桂源努力找着话题,从昨晚的球赛说到食堂可能的新菜。张函瑞偶尔应和两句,左奇函基本沉默,杨博文则只是在被问到时才简短地回答一两个字。
早读是英语。老王踩着点进来,宣布了另一个消息:下周开始,每月按小组调整一次座位,目的是“促进学习交流”。这次按上学期期末成绩,S形排列。
“暂时就这样。以后每次大考后动态调整。”老王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都高二了,别整天就想着和熟人扎堆。多跟不同的同学交流,对你们有好处。”
底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嚎和窃窃私语。张桂源心里先是一沉——这意味着他和张函瑞至少要分开一个月。但随即,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带着点不合时宜的雀跃: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和张函瑞还有机会再坐在一起?甚至……左奇函和杨博文也可能被分开?
他下意识地看向张函瑞,张函瑞也正看过来,两人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张桂源看见张函瑞的耳朵尖,好像有点红。
他又偷偷瞥了一眼后面的左奇函和杨博文。左奇函正低头转着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颚线绷得有点紧。杨博文则看着黑板,侧脸平静,好像老王说的只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一整天,张桂源都有点心神不宁。上课时,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隔着一条过道的张函瑞。看他低头记笔记时颤动的睫毛,看他被老师点到名站起来回答问题时清瘦的背影,看他偶尔侧头和周雨薇低声说话时的侧脸。
每一次目光的飘移,都像羽毛轻轻搔刮在心尖上,带起一阵细微的、陌生的战栗。他既渴望多看几眼,又怕被发现,只能仓促地移开视线,假装盯着黑板或课本,可老师讲了什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张桂源盯着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看了十分钟,半个字也没写出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张函瑞喝豆浆时微微鼓起的脸颊,一会儿是物理实验课他凑近周雨薇看电路图时垂下的头发。
烦躁。说不出的烦躁。
他放下笔,撕了张纸条,飞快地写下一行字:【最后一道,你会吗?】 想了想,又在后面画了个简笔哭脸。然后把纸条揉成团,趁着纪律委员低头写作业的功夫,手腕一抖,纸团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张函瑞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
张函瑞被吓了一跳,抬头看向他。张桂源立刻做出一个“救命”的夸张口型,指了指自己空白的卷子。
张函瑞抿了抿唇,似乎想笑,又忍住了。他展开纸条看了看,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起来。他写得很认真,睫毛低垂,鼻尖在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张桂源就隔着一条过道看着他,心里那点烦躁奇异地平息了下去,变成一种温温软软的东西,像晒过太阳的棉花,塞满了胸腔。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自习课上,显得有些突兀。
过了一会儿,纸团被扔了回来。张桂源赶紧接住,展开。背面是张函瑞清秀的字迹,详细地写着解题步骤,每一步都清晰明了。最后还附了一行小字:【思路卡在第三步了吧?下次上课别老走神。】 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他画的那个哭脸,像是无奈的回应。
张桂源看着那行字,耳朵尖猛地烧了起来。他赶紧把纸条攥进手心,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然后低下头,按着张函瑞写的步骤,一步步解起题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刻听来格外清晰悦耳。
他这边心猿意马,后面一排,气氛却有些凝滞。
左奇函面前摊着本化学练习册,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没动。他的目光落在斜前方——杨博文正微微侧身,指着练习册上的一道题,低声问旁边的李想。李想凑近了看,然后恍然大悟地点头,对杨博文说了句什么,杨博文很轻地摇了下头,示意不用谢。
那个侧影,沉静,专注,带着一种与周围喧闹隔绝的疏淡。左奇函看着,觉得胸口有点闷。昨天那种无处着力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他捏了捏笔杆,忽然伸手,从桌肚里摸出那瓶昨天没喝完、今天又带来的矿泉水,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很凉,划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火。
他想起早上看到张桂源递给张函瑞豆浆时,两人之间那种自然又亲昵的氛围。想起自己刚才课间,下意识地也想去小卖部买点什么,却在看到冰柜里那些饮料时,又觉得索然无味。最后什么都没买,空手回来了。
他想要一个借口。一个可以像张桂源那样,自然而然地把东西递过去,而对方也会理所当然地接下的借口。一个可以靠近一点点,而不显得突兀和奇怪的借口。
可是没有。
他和杨博文之间,好像从来就不需要,也不存在这种“借口”。他们一向是沉默的,是并肩而行却各怀心事的,是即使坐在一起,中间也隔着一条看不见的、名为“习惯”与“分寸”的河流。
他放下水瓶,发出一声轻响。前面的杨博文似乎听到了,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左奇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练习册。那道复杂的有机化学推断题,结构式盘根错节,像极了他此刻理不清的心绪。
放学铃响,张桂源几乎是立刻弹起来,三下五除二把东西扫进书包,眼睛已经盯住了正在不紧不慢收拾的张函瑞。“一起走?”
“今天不行。”张函瑞拉上书包拉链,语气带着点歉意,“物理竞赛小组今天第一次活动,老王让我必须参加。”
张桂源满腔的期待“噗”地一声,像被戳破的气球。他肩膀垮下来一点:“……哦,好吧。那你……加油。”
“嗯。”张函瑞站起身,想了想,从笔袋里拿出一支浅蓝色的按动笔,放到张桂源桌上,“这个给你。你上午不是说你那支没水了吗?这支好写。”
张桂源愣住,看着桌上那支笔,心里那点失落瞬间被一股巨大的、甜丝丝的暖流冲走了。他抓起笔,指尖摩挲着笔杆上冰凉的金属扣,笑得有点傻:“谢、谢谢啊。”
“走了。”张函瑞对他笑了笑,背上书包,走向教室门口。周雨薇已经等在那里,见他出来,两人一起离开了。
张桂源还握着那支笔,站在原地,看着张函瑞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直到左奇函拍了下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
“看什么呢,走了。”左奇函声音有点哑,脸色也不太好。
“哦,好。”张桂源把笔小心地放进笔袋最里层,这才背起书包。
回去的路上,只剩下他们三个。张桂源心情明显好了起来,话也多了,虽然大多是自言自语。左奇函一直沉默着,杨博文偶尔回应张桂源两句,目光却时常落在前方虚空处,像是在想事情。
走到岔路口,杨博文停下脚步:“我从这边走,去书店。”
左奇函脚步一顿,看向他。
“我也去。”张桂源接口,“我妈让我买本辅导书。”
“我不去。”左奇函生硬地说,脚下没停,径直朝着回家的方向骑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张桂源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左奇函今天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杨博文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他说,然后转向另一个方向,“走吧。”
张桂源“哦”了一声,推着车跟上。心里却还在想着那支浅蓝色的笔,想着张函瑞给他讲题时低垂的睫毛,想着他说“下次上课别老走神”时,那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语气。
靠近需要借口吗?
张桂源模糊地想,好像也不需要。一支没水的笔,一道不会的题,一袋温热的豆浆……甚至只是一个想见你的念头,就足以让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向你在的方向。
而有些人,却连一个像样的借口,都找不到。
书店里,张桂源心不在焉地翻着辅导书。杨博文则站在文学区的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一本诗集上。他抽出来,翻开。扉页上写着一句话:
【风虽大,都绕过我灵魂。】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回原处。转身去找需要的习题集时,目光掠过窗外渐浓的暮色,和街道上行色匆匆的路人。
他想,有些风,大概是绕不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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