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走廊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混杂着医院独有的沉闷气息。苏念站在712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父亲正睡着,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插着输液管的手搭在床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没有立刻推门。
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还停着顾淮之昨晚发来的短信:明天上午九点,带上身份证。她反复看了两遍,将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母亲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头发凌乱,双眼红肿,看见苏念进来,立刻站起身。
“念念,你来了。”母亲声音沙哑,显然哭了很久,“你爸昨晚又发作了一次,医生说必须尽快手术,再也拖不得了。”
“我知道。”苏念轻轻按住母亲的肩膀,让她坐下,“妈,你别慌,钱的事我已经有办法了。”
母亲抬头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希冀,更多的却是不安:“什么办法?你哪来这么多钱?”
苏念没有答话,走到床边望着父亲。记忆里的父亲高大爽朗,笑起来声音洪亮,总会在周末带她去公园喂鸽子。可如今,他躺在这里,虚弱得像个被抽空力气的布袋。
“念念。”母亲从身后走近,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昨天的相亲,怎么样了?”
苏念搭在床沿的手指微微一顿。
“还行。”她轻声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母亲追问,语气急切,“对方条件如何?做什么工作的?对你怎么样?”
一个个问题像细针,扎得苏念心口发紧。她不知该如何开口,那个人家境优渥,事业有成,可他不是来谈情说爱的,是来谈一场交易的。
“妈,”苏念转过身,直视着母亲的眼睛,“钱的事我来解决,你只管照顾好爸就行。”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进母亲手里,里面是她这个月全部的工资,整整八千块。
“你先拿着,交住院费。”
母亲打开信封看了一眼,眼眶瞬间又红了:“念念,你自己也要生活……”
“我还有富余。”苏念撒了谎。
走出病房,苏念在走廊里站了片刻。对面病房门敞开着,一位和父亲年纪相仿的老人床边,围满了家人,说说笑笑,暖意融融。她看了几秒,转身离开了医院。
站在医院门口,刺眼的阳光让她眯起双眼。她掏出手机,找到顾淮之的号码,指尖在拨号键上停顿两秒,终究按了下去。
“苏念。”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像一杯凉透的黑咖啡。
“九点,在哪里?”她问。
“事务所旁边的写字楼,B座十二楼,正信律所。到了报我的名字。”
“好。”
挂了电话,她看了眼时间,八点十五分。坐地铁过去刚好来得及。
苏念赶到时,是八点五十五分。写字楼大厅宽敞明亮,大理石地面光洁照人。她站在电梯前,望着镜中的自己,白衬衫、黑西裤,头发简单扎成马尾,素面朝天,今天她特意没有涂口红。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逐一跳动,苏念心里涌起一股荒诞感。她即将去签一份婚姻协议,如同签署商业合同一般,在律师见证下,落笔签字,按上手印。
电梯门打开,正信律所的招牌映入眼帘。前台小姐起身微笑,语气礼貌:“您好,请问找哪位?”
“顾淮之,我约了九点。”
前台的笑容微顿了一瞬,大概是没想到衣着朴素的她,会是顾总的客人,随即又恢复专业:“好的,请跟我来,顾先生已经在三号会议室等候。”
走廊两侧挂满了各类荣誉证书,苏念无心细看,跟着前台走到会议室门口。
“顾先生,您的客人到了。”
“进来。”
苏念推门而入。会议室不大,布置简洁精致,落地窗俯瞰着城市天际线。顾淮之坐在窗边,一身浅灰色西装,内搭白衬衫,未系领带,周身依旧是清冷的气场。他身旁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一看便是干练的律师。
“苏小姐,请坐。”律师起身伸手,“我是周正信,顾先生的代理律师。”
苏念轻轻握手,在顾淮之对面坐下。桌上摆着两份文件,封面正是昨天见过的《婚姻协议书》。
“苏小姐,签字之前,我再为您说明协议核心条款。”周正信翻开文件,语气专业。
“我看过了。”苏念打断他,“昨天已经看过内容。”
周正信看向顾淮之,见他微微点头,便继续说道:“那我重点确认几个关键事项。协议期限一年,自签字当日生效,到期自动终止。顾先生会支付您五十万元,其中二十万已作为手术定金,转入医院账户。协议期间,双方需共同居住,必要场合维持夫妻形象,不得无故单方面解约。”
听到二十万已经支付,苏念心口猛地一跳,抬眼看向顾淮之。
他正低头看着文件,神情平淡,仿佛只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你已经付了?”苏念开口。
顾淮之抬眸看她:“昨晚你同意之后,我就安排了。”
“我没说今天一定会签。”
“你会签的。”
他的语气笃定至极,让苏念心生不悦,却又无力反驳。从她拨通那个电话开始,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苏小姐,您可以再通读一遍协议,有疑问随时提。”周正信将笔放在她面前。
苏念拿起协议,逐页翻看。条款严谨细致,比昨天的草稿多了不少内容:双方互不干涉私生活,尊重彼此隐私;一方遇重大变故,另一方需提供必要协助;协议终止后,不得损害对方声誉。
她抬头看向顾淮之。
“昨天的是草稿,这是正式版。”他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提的不干涉私生活,已经加进去了。”
苏念微微怔住。昨日随口说出的条件,她本以为他不会放在心上,没想到他不仅记着,还认真加进了协议里。除此之外,新增的条款,大多都在偏向她,护着她不被无端伤害。
她低下头,翻到最后一页,顾淮之的签名已经落在落款处,字迹凌厉刚劲,落笔果断。
苏念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苏念,”顾淮之的声音传来,语气比先前柔和了几分,“如果现在不想签,可以再考虑。定金就当是我借你的,不签协议也无妨。”
苏念抬眼,他逆着窗外的光,神情模糊,可语气里的真诚,她真切感受到了。那是不带算计的善意。
“不用了。”
她低下头,稳稳写下自己的名字,指尖微颤,却格外认真。
落笔的那一刻,苏念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却又有另一股情绪悬了起来,有不安,有释然,也有说不清的酸涩。
周正信收好两份协议,笑着开口:“协议正式生效,恭喜两位。”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恭喜二字,听起来格外讽刺。恭喜她卖身救父,恭喜他找到合适的挡箭牌。
苏念看向顾淮之,四目相对,两人都沉默无言。
“今晚搬过来。”顾淮之站起身,将文件放进公文包,“地址发你了,七点我让司机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
“随你。”他走到门口,脚步微顿,没有回头,“今天不用上班,收拾东西搬家。”
话音落,他推门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苏念和周正信。
“苏小姐,有句话我多嘴说一句。”周正信收拾着文件,语气温和了许多,“我跟顾先生合作多年,他只是不善表达,人很靠谱。协议里的补充条款,都是他主动要求加上的,尤其是协助那条,他说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家里的事。”
苏念坐在原地,指尖紧紧攥着笔,喉咙微微发紧。
“我先走了。”她起身,声音有些沙哑。
走出律所,阳光落在脸上,苏念觉得眼眶发酸,不是难过,是心里堵着一股复杂的情绪,挥之不去。
手机响起,是医院的来电:“苏小姐,您父亲的手术定金已到账,请问何时来办理后续手续?”
“明天我过去。”苏念轻声应答。
挂了电话,她没有打车,只想慢慢走一走。从写字楼到出租屋,步行要四十分钟,平日里从未走过的路,此刻她想一步步走完。
路过便利店,她进去买了瓶水,收银台旁的巧克力诱人,她拿起又放下,终究没买。
边走边想起父亲从前的叮嘱,做人要有骨气,别为钱财低头。可她别无选择,为了父亲,她甘愿低头。
回到出租屋时,已是下午两点。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桌一椅,还有几箱书。住了两年的地方,没什么割舍不下的物件。
她开始收拾行李,衣物叠进箱子,书籍装好,日用品打包。整理抽屉时,翻出一张大学毕业照,她穿着学士服,笑容明媚,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那时的她,以为努力就能万事顺遂。
她把照片夹进书里,继续收拾。
手机响起,是同事林小婉发来的微信,问她为何没来上班,还说顾淮之今日到了公司,态度难得温和,还跟员工道了辛苦。
苏念看着消息,无奈失笑,总不能说,他心情好是因为刚签完一份婚姻协议。她简单回复,搪塞了过去。
林小婉又提起项目助理竞选,薪资翻倍,劝她争取。苏念只回了考虑考虑,便放下手机。
五点半,所有东西收拾完毕。狭小的房间瞬间空荡,仿佛她从未在这里生活过。
房东来收钥匙,随口问她搬去何处,苏念淡淡回答:“男朋友那里。”
这三个字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晚上七点,苏念拖着行李箱,站在顾淮之居住的高档小区门口。门禁森严,环境雅致,与她以往的生活格格不入。
她按下门铃,通话器里传来顾淮之的声音:“到了?”
“嗯。”
“上来。”
入户门打开,苏念走进玄关,瞬间愣住。客厅宽敞通透,落地窗正对璀璨夜景,装修极简冷淡,黑白灰三色为主,干净得像样板间,也清冷得像样板间。
顾淮之站在客厅中央,已经换了黑色卫衣和灰色休闲裤,手里端着一杯水,抬下巴示意左侧房间:“次卧,你的房间。”
苏念拖着行李箱走进去,次卧空间宽敞,比她整个出租屋都大,独立卫浴、大床、衣柜书桌一应俱全,床上铺着全新的深蓝色床单,整理得整整齐齐。
“床单是新的,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随便选了。”顾淮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念放下行李箱,转身看着他:“你不需要做这些。”
买新床单,收拾房间,还有协议里的补充条款,提前垫付的手术费,他们之间只是协议关系,不必有这些多余的温情。
“协议是协议。”顾淮之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住在这里,至少要舒服一点。”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苏念鼻子猛地一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行李,闷声说了句谢谢。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淮之回了自己房间,关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念蹲在地上,深呼吸数次,压下眼底的湿意。她告诫自己,不能哭,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动容。
收拾好房间,她坐在床边,手机亮起,是顾淮之发来的消息:冰箱里有食物,厨房可以用,明天七点半出门,我送你,迟到扣钱。
看着最后四个字,苏念忍不住轻笑。
她回复知道了,犹豫片刻,又发了一条:顾淮之,谢谢你帮我爸付手术费,这笔钱我会还你的。
片刻后,回复传来:不用还,这不是慈善,是交易,记得履行协议里的义务就好。
交易二字,让刚才心头泛起的暖意,瞬间凉了半截。
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这里的天花板干净平整,没有斑驳水渍,也没有任何形状。
隔壁传来轻微的声响,是顾淮之在打电话,声音低沉,听不清内容,却格外清晰。
苏念闭上眼,一天之内,她签了婚姻协议,搬进陌生男人的家,父亲的手术费终于有了着落。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可心里却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填不满,也压不住。
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苏念望着那道光,慢慢沉入睡意。
这兵荒马乱的一天,总算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