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亮起时,苏念看见了那条短信。
“苏念女士,您父亲苏国栋的住院费账单已生成,请于三日内缴清。市第一人民医院。”
她没有立刻点开。手机在手里握得发紧,屏幕暗了又亮,她反复看了三遍那串数字:327468.50元。三十多万。小数点后的五毛,像一声轻浅的嘲讽,刺着她连零头都拿不出的窘迫。
咖啡馆门在身后合上,冷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暑热撞得分明。苏念站在门口缓了缓神,目光扫过大厅。靠窗的位置坐满了,角落空着一桌,她约的人还没到。
她选了靠墙的双人座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旁边椅子上。包很旧,边角磨得发白,她却一直没换。不是买不起,是总觉得还能撑。就像她现在的生活,一直卡在“还能将就”的边缘。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语音。五十九秒的长条,她没点开,光是看见就觉得疲惫。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假装没看见。
母亲在催她。催她去医院,催她筹钱,也催她这场相亲。
“今天这个一定要去,妈托了好几个人才介绍的,听说条件特别好。”
条件特别好。
这五个字此刻格外刺耳。好像她整个人生、婚姻、下半辈子,都可以用“条件”二字概括。可她无力反驳,因为她确实需要一个条件够好的人,帮她填上那个三十多万的窟窿。
服务员递来菜单。苏念扫了一眼,最便宜的美式三十二块。她点了一杯,靠在椅背上等待。
十五分钟。
她三次望向门口,两次看手机,无数次看表。她以为对方会是个迟到的男人,开好车,穿定制西装,坐下说一句不好意思堵车。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她没料到,那人走进来的一刻,整个咖啡馆都静了一瞬。
不是刻意的矜贵,是一种天生的冷淡,仿佛他走到哪里,都不必向任何人解释。深蓝色衬衫,袖口挽起两道,西裤笔挺,皮鞋一尘不染。
他的目光在厅内一转,落在她身上,径直走来。
没有笑,没有寒暄,甚至没有问一句你是苏小姐吗。他拉开椅子坐下,把黑色文件夹放在桌上,抬眼看她。
“苏念?”
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压出来。苏念点头,心里已经不舒服。不是冷淡,是他太公事公办,好像她不是相亲对象,是一份待审核的简历。
“顾淮之。”他自报姓名,语气没有多余情绪,“我看过你的资料。XX大学建筑系,锐意工作两年,初级设计师,月薪八千。”
苏念的手指顿在咖啡杯上。
她抬头看他。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锋利,好看得过分冷硬,少了点人味。
“顾先生,”她声音平稳,“你是在面试我?”
顾淮之看她一眼,眼神很淡,却像一眼把她看穿。
“不是面试,是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否需要这份协议。”
他把黑色文件夹推过来。苏念低头看着,没有立刻打开,心跳莫名加快,她却只当是愤怒。
“我了解过你的情况。”顾淮之继续说,像在念一份报告,“你父亲心脏病,需要手术。你母亲无业。你是家里唯一收入来源。以你的薪资和存款,这笔费用你承担不起。”
每一个字,都精准扎在她最痛的地方。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三十二块的美式,苦得发涩。
“所以呢?你来做慈善?”
“不是慈善。”顾淮之靠回椅背,神情不变,“是交易。”
交易。
苏念自嘲地笑了笑。她想起母亲说的条件好,想起出门前换了两套衣服,还特意涂了口红。她像个傻子,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相亲。
“打开看看。”顾淮之说。
苏念盯着文件夹几秒,伸手翻开。
第一页就是标题,措辞正式而冰冷:婚姻协议书。
条款清晰:期限一年,酬劳五十万,男方承担女方父亲全部医疗费用。女方需配合出席家庭及公司重要场合,维持夫妻形象,不得对外公开关系实质。
她看完,合上文件夹,抬头看他。
顾淮之依旧神色平淡,像在等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苏念忽然想做点什么,不是反抗结局,只是守住最后一点自尊。
她抬手叫住服务员。
“再加一份提拉米苏,一份芝士蛋糕,一杯焦糖玛奇朵,多焦糖。”她顿了顿,看向顾淮之,“再来一份巧克力熔岩蛋糕,双倍糖浆。”
顾淮之的眉微动了一下,很轻,却被她捕捉到。
服务员走后,她才慢悠悠开口:“顾先生,我时间有限,但吃东西的时候思考最快。你不介意吧?”
顾淮之没说话。
甜品很快上桌,摆了半桌。苏念拿起叉子,慢条斯理地吃着。
“苏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更低了些,“你点这么多甜的,是爱吃,还是在试探我?”
苏念动作一顿。
“你怎么知道我在试探?”
“你一直在看我的反应。”他语气平淡,“正常人第一次见面,不会点这么多高糖甜品,除非你想看看我会不会皱眉。”
苏念放下叉子。
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敏锐太多。
“那你会皱眉吗?”
“不会。”顾淮之说,“但我会觉得,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浪费?”苏念抱臂靠回椅背,“你迟到十五分钟,一上来就查我底细,甩我一份婚姻协议,你管这叫不浪费时间?”
顾淮之沉默几秒,说了一句她没想到的话。
“迟到是因为我母亲的电话,她催我来见你。”
解释太具体,不像编造。苏念一噎,准备好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至于调查你,”他继续说,“一份涉及五十万的协议,提前了解对方,我认为合理。”
合理。
苏念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冷得像石头。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把文件夹推回去。
顾淮之并不意外,收回文件夹,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想清楚打给我。但我提醒你,你父亲的手术——”
“我知道。”苏念打断他,声音微微尖锐,“我知道不能拖,不用你提醒。”
她站起身,掏出三十二块放在桌上。
“咖啡我自己付。甜品算你的。”
顾淮之看着她,没说话。
苏念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手机又震了。
是母亲的文字:念念,你爸刚才又晕了一次,医生说不能再拖了。
八月的阳光晒在身上,滚烫。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身后传来推门声。
她下意识回头,顾淮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黑色文件夹。隔着玻璃,他看着她,神情依旧冷淡,可眼神里有一丝笃定。
他在等她回头。
苏念没有回头。
她走进阳光里,走了二十步,在树荫下停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拨通母亲的电话。
“妈,钱我来想办法。你照顾好爸。”
挂了电话,她掏出那张名片。
上面只有一行字:锐意建筑事务所 合伙人|设计总监 顾淮之。
她的上司。
原来如此。
她刚走几步,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苏念,我是顾淮之。你可以慢慢考虑。如果你父亲需要先安排手术,我可以先垫付费用,不用你立刻决定。”
苏念站在地铁口,看着那条信息,久久不动。
一个可以冷漠到谈婚姻交易的人,却细心到愿意先出钱。
这算什么?善意?算计?还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地铁进站,她随着人流上车,靠在角落。窗外灯光飞速掠过,映出她疲惫的脸。
她知道,那份协议,她会签。
不是想,是必须。
回到出租屋,母亲又发来消息:
“念念,妈知道委屈你了,但你爸真的不能再等。”
苏念坐在床上,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顾淮之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
“苏念?”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早就在等。
“顾先生,我同意。”
那头沉默两秒。
“好。明天早上九点,事务所旁边的律所,带身份证。”
“等一下。”苏念说,“我有一个条件。”
“说。”
“在公司,我们互不认识。我不会借关系谋任何好处,你也不必给我特殊待遇。”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成交。”
电话被挂断。
苏念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那块像蝴蝶又像死结的水渍。
窗外路灯透进微弱的光。
从明天起,她的人生,要彻底不一样了。
只是她不知道,这条路,是生路,还是另一个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