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过了一半的时候,柳德米拉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怎么留意的小事。
比如她坐在桌边看书的时候,妮卡会把暖气片调低一度,不是她问的,是她有一次无意间看到妮卡经过暖气片的时候,顺手把旋钮拧了一下。她问为什么,妮卡说:“你刚进屋的时候手是凉的,坐了一会儿就热了,热了你就开始搓手背,坐不住,调低一点,你能坐久一些。”
还有一次她早上起来,发现妮卡已经把她放在洗手台上的牙刷挤好了牙膏,她刷牙的时候想了想,发现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她刷完牙把牙刷放回杯子里,杯子是浅蓝色的,挨着旁边那只绿色的杯子,两个杯子的底部碰在一起,像两个靠得很近的人。
出门前换鞋的时候,她低头系完鞋带,抬起头看到妮卡已经站在门口了。妮卡的钥匙和手机都揣在口袋里,肩上空空的。柳德米拉问她怎么不背包,妮卡说:“你包里有手机和钥匙了,我再多带一份多余。你的够用。”
“那你怎么知道我带了钥匙?”
“你出门前会摸一下外套口袋,摸到了才把拉链拉上。”
柳德米拉把外套拉链拉上,没有接话,她以前没注意过自己出门前会摸口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妮卡。妮卡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等了她一阵了,也没催她,也没靠在门框上,就是站直了等。
那天晚上,她们坐在沙发上看书,柳德米拉手里翻了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转着刚才那些细碎的事,她合上书,搁在膝盖上,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妮卡,妮卡低着头在读自己的那本,她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隔一会儿就会顺着行轻轻滑过去。
“你今天怎么一直看我?”妮卡没有抬头,但感觉到了。
“我在想,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学会什么?”
“学会看我什么时候渴了,什么时候热了,出门前会不会摸口袋。”
妮卡把书放下,也合上,放在膝盖上。“看多了就知道了,你做什么事都有一套固定的顺序,顺序不变,中间偶尔插几个小动作,看多了就能大概猜出下一步你会做什么。”
“那你现在知道我下一步要做什么吗?”
妮卡看了她一会儿。“你要把书放到左边,然后去厨房倒水。”
柳德米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书正搁在右膝盖上。她没有动,手也没有伸出去,但她确实在想去倒水。她把手从书脊上放下来,说:“我还没放。”
“你正要放。”
柳德米拉把书换到左边膝盖上,站起来去了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又倒了一杯端回来,放在妮卡那边的桌角上,妮卡伸手接过杯子,握在手里,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只是握着。
“你猜错了。”柳德米拉说,“我放的是左边,不是右边。”
“你故意放的左边。”
“你怎么知道我是故意的?”
“你放书的时候,先把右手抬起来,然后换了左手。你右手碰到书的时候,想了一下,换成左手再放的,你以前放书从来不换手。”
柳德米拉站在她面前,手里还端着杯子,杯壁是暖的,她的手心也是暖的,她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妮卡。“那你以后看仔细一点。我可能会换动作。”
“你换了我也看得到。”
“那你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2
这细节也太戳人了吧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不是看到我做对了什么,是我做错了什么,做对了不用说,做错了要说。”
妮卡握着杯子,想了一下。“你今天出门前摸了两次口袋。第一次摸到钥匙了,但拉链没拉上,你又摸了一次,确认拉链拉好了才开门。”
柳德米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现在还挂在衣架上。口袋的拉链确实拉好了。
“那你下次看到我拉链没拉好,可以直接说。”
“下次会说的。”
柳德米拉在她旁边坐下来,靠进沙发里,把脚也收上来蜷在坐垫上。杯子搁在膝盖上,她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
“你今天喝了三口,”妮卡说,“第一口喝得快,第二口慢,第三口只沾了一下嘴唇,你其实不太渴,但你想端着杯子。”
“你连这个也数?”
“只是看到了而已。”
柳德米拉把杯子放下,没有再端起来。她靠在沙发上,朝妮卡那边歪了一点点,像一块被捏久了的面团,在台面上慢慢摊开。她没有说话。妮卡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都坐在那儿,窗台上最后一点天光正在变暗,窗帘没拉上,外面的路灯亮起来了,把橘黄色的光从窗角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柳德米拉看着那道光从桌角慢慢爬到桌中央,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妮卡说:“你刚才歪过来的时候,肩膀碰到了我。”
“碰到了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
柳德米拉没有坐直,肩膀还挨着妮卡的肩头。隔着一层薄毛衣,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缓缓透过来,不烫手,像刚泡好的茶放了一会儿之后的热度。“碰到就碰到,又不是没碰到过。”
妮卡没有再提肩膀的事,她们又坐了一会儿,等那道光从桌面移到地板上,再移过地板边缘,消失在墙角后面。柳德米拉觉得自己好像要睡着了,又好像没有。她闭着眼睛,能听到妮卡的呼吸声,很平稳,和她自己的混在一起,长短不一,起落不同,但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像两条方向不同的水流在同一个河道里并排淌着。
“你明天早上起来,”柳德米拉闭着眼睛说,“要是看到我还在睡,就不要叫我,我想自然醒。”
“知道了。”
“要是醒了但不想起来,你也不要催我。”
“不催。”
“要是醒了但饿了,我就起来。”
“饿了你就起来,我给你做饭。”
柳德米拉睁开眼睛,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那要是我不饿也不想起来呢?”
“那就躺着,你想躺多久就躺多久,饭我放桌上的,你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柳德米拉没有回答,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着头看着窗外已经暗透的天空。路灯的光太亮了,把星星遮得看不见,只有天边有一两颗硬撑着。她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确实是困了。
“那我去睡了。”她站起来,把杯子放回厨房,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妮卡还坐在沙发上,没有站起来,但侧着头看她,表情在客厅的暗光里看不清楚轮廓。柳德米拉没有说晚安,她走进卧室,关了门,躺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客厅那边也传来起身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卫生间的水声,然后是灯被关掉的声音。她闭上眼睛,听到那脚步声从门口走到床边,停下来,然后床垫轻轻陷下去一块,旁边那个人躺下来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户的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橘黄色光带。
柳德米拉睁着眼睛看那条光带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背朝着那边,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被子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了一下,掖到她的肩膀下面,盖住了露出来的那一小片后背。她没有翻回去,只是把被子又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那道掖好的边缘多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