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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日常

来自远方的客人(双女主)

三月快过完的时候,柳德米拉开始习惯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情。

比如每天早上醒来,旁边被窝的温度还是暖的,像那一边的人也刚醒没多久。比如她坐在桌边看书的时候,一杯温水会放在她右手边刚好够得着的位置,不早不晚,正好在她觉得渴了之前就出现了。再比如傍晚窗帘拉上的时候,那道缝隙会留得比白天大一点,好让最后一点天光还能透进来,直到完全暗透,再被人轻轻拉拢。

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被人特意拿出来说过的。它们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发生着,日复一日,堆积成一层薄薄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垫子,让每个普通的日子走起来都软了一些。

四月初的一个早上,柳德米拉醒来的时候看到窗台上的虎皮兰开花了。虎皮兰其实不太开花,养了好几年也未必见一次,但今年它忽然在几片老叶子之间抽出一根细长的花茎,顶端挂着几朵浅白色的、细长的、像小铃铛一样的花。花不大,闻起来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甜香,像是夜里的空气被什么东西轻轻搅动了一下。

柳德米拉蹲在窗台前看了很久,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在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又颤回原来的位置。

“它开花了。”她听到妮卡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嗯。虎皮兰开花,好几年才一次。”

“我看到了,昨天晚上还没开,今天早上就开了,像是等我们睡醒才开。”

柳德米拉站起来,转头看了她一眼。“你昨天晚上看到它还没开?”

“看了一眼,关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时候花苞还裹着,早上起来就开了。”

柳德米拉没有继续问,她看了那朵小白花一眼,又看了看窗外,白桦林的树梢上已经挂了一层淡淡的绿,像是有人用很细的笔在那里轻轻描了一遍。她站在那里,觉得这个早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但又觉得什么事都有点不一样了。

“今天天气好,”柳德米拉说,“出去走走吧。”

“好,走哪条路?”

“白桦林那条路,走远一点,走到上次没去过的地方。”

她们换了鞋出了门,四月的风已经不太凉了,吹在脸上像一层软布轻轻擦过,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气味。路边的草已经长起来了,不再是一小撮一小撮地冒头,是一片一片地铺开,嫩绿的颜色挤满了地面,盖住了冬天留下的灰褐色。柳德米拉走得不快,妮卡跟在旁边,两个人的步伐几乎一致,落脚的时间间隔慢慢变得越来越像,像是同一个人在两条不同的影子里走。

“你看,”柳德米拉指着路边一丛刚冒出来的野花,“去年这里也长了同样的花。”

“你还记得?”

“不记得,但看到就想起来了。看到它们,就知道去年春天也来过。它们每年都在这儿开,不看也知道。”

妮卡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丛小花。花瓣是浅紫色的,很小,像几颗挤在一起的碎米粒,中间有一点淡黄色的芯,被阳光照得发亮。“你认得出它们,是因为你来看过它们,它们也认得你。”

“花不会认人。”1

段评

这日常细节太戳人啦

“会的,你站在这儿看它们的时候,你的影子落在它们身上。你走了,影子就走了。但它们记住了那片影子。明年你再站在这儿的时候,它们认得出你。因为你的影子跟前年、去年、今年都是一样的。”

柳德米拉没有说话,她也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小花,花瓣在她指尖上微微抖了一下。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继续走。妮卡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又被太阳渐渐拉长。

穿过白桦林,走到一片没有去过的空地。地是缓坡,朝南的,草已经长得很密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块厚厚的地毯上。有几棵桦树零星地散落在坡上,树皮白得晃眼,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还没来得及把夜里积下的露水抖掉。柳德米拉找了棵树坐下,靠着树干,把腿伸直,眯起眼睛看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躺一会儿,”她说,“不走那么快了。”

妮卡在她旁边坐下来,也靠着那棵树。两个人靠在同一棵树的两边,树干在中间隔着,但能感觉到从树皮传过来的、对方身体微微的重量和温度。柳德米拉闭上眼睛,听到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树梢上的叶子还小,沙沙声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薄薄的书。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她肩膀上,是妮卡把外套脱了搭在她肩上。她没有睁眼,也没有推回去。

“我不冷。”她说。

“不冷也盖着。风大。”

“风不大。”

“一会儿就大了。”

柳德米拉没再反驳,她闭着眼,感觉到外套的重量压在她的肩膀上,带着一点妮卡身上的余温,不厚不薄,正合适。她靠在那棵树上,听着风声和草叶摩擦的细响,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也挺好的,不用再去别的地方。但她也知道时间不会停,就像树会长高,花会开也会谢,人也会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她只是在心里把那片风声和草响收好,像收一颗小石头那样放进一个不会丢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只是当她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从树梢的正上方移到偏西的位置了。妮卡还坐在她旁边,外套还在她肩上,天光从树缝里洒下来,在两个人的手背上留下细碎的、不断晃动的小光斑。

“你睡了一会儿。”妮卡说。

“嗯。”

“睡得好吗?”

“还行,梦到你在旁边坐着看天,没动,和现在差不多。”

“我确实没动,你睡着的时候,我没有动过。”

柳德米拉没有接话,她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递回去。“穿上吧。回去路上会凉。”

妮卡接过去穿上了,两个人站起来往回走。来时的脚印还在草地上,弯弯曲曲的,一深一浅。柳德米拉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转身看了一眼坡上那棵她们靠过的树。树还是那样站着,风一吹,新长出来的小叶子轻轻摇动,像是在跟她们说再见。

“明年还会来的。”她说。

“每年都来。”妮卡说。

她转回身继续走,没有回头,步子比之前稳了一些,鞋底踩在草地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妮卡跟上她,两个人走在一排,脚边的草尖被风压倒了又弹起来,像在给她们让路,又像在记住她们走过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