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卡不再刻意调体温了。
柳德米拉是过了好几天才发现的。以前冬天刚过完那阵子,妮卡的手总是跟她差不多的温度,不凉不烫,像一面被太阳晒过的墙,柳德米拉问过她,她说“调了,调到和你一样”。可最近几天,柳德米拉偶尔碰到她的手,发现她的温度忽高忽低——有时候比她暖一点,有时候比她凉一点,像是那个调节的旋钮被人松开了,不再时时刻刻盯着刻度。
“你最近没调体温了?”有一天晚上她们靠在床头看书的时候,柳德米拉问。
妮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调,忘调了。”
“忘了?”
“嗯,以前会记得。现在不记得了,反正你也不会在意。”
柳德米拉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是凉的,比她凉了大概一两度。“凉了。”
“那下次调。”
“不用调。”柳德米拉把手收回去,“凉的也行。反正我又不会因为你的手凉就不碰了。”
妮卡没有回答,她把书翻了一页,继续读,但柳德米拉看到她翻页的时候,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又冒出来了。
三天后柳德米拉出门去学校拿成绩单,回来的时候妮卡正在厨房里洗菜,听到门响,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回来了?成绩单拿了没?怎么样?”
柳德米拉把成绩单从包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拿了,都过了,有一门还拿了优秀。”
妮卡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水淋淋的青菜,看了桌上那张成绩单一眼。“优秀,哪门?”
“俄罗斯民俗学,上学期那篇论文,教授说写得不错。”
“你之前说写得不好。”
“之前是觉得不好,后来改了就好了。”
妮卡把青菜放进沥水篮里,擦了擦手,走过来拿起成绩单看了看,又放下。“放好。以后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给你看,你以后老了,记性不好了,就拿出来看,看到年轻时候写过的东西,会想起来自己曾经是认真活过的人。”
柳德米拉把成绩单收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不少东西了——几张小纸条,那本学生期刊,一颗浅灰色的石头,一条旧围巾叠得整整齐齐。她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拉手上多停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些东西确实都在。
晚上她们一起包饺子,柳德米拉擀皮,妮卡包,面是中午就和好的,醒了一下午,又软又韧。案板在桌面上放不稳,柳德米拉拿了一块湿抹布垫在下面,妮卡把馅盆放在手边,两个人隔着桌子各忙各的,擀面杖和菜板碰撞的声音在房间里轻轻响着。偶尔递一个皮过去,偶尔伸手拿一个包好的饺子。虎皮兰在窗台上安静地站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落了一小片银白在它最顶端那片叶子上。
“你今年包饺子比去年快多了。”柳德米拉擀完最后一张皮,把擀面杖放下,揉了揉手腕。
“手快了,包了一年。”
“那你明年是不是更快?”
“明年会更快,后年还会更快,但快了可能会不好看。”
“那还是慢一点吧。好看的比快的重要。”
妮卡放下手里的饺子,看了她一眼。“那你要一直帮我擀皮,你擀的皮大小刚好,别人擀的,我包不好。”
柳德米拉看着桌面上那一排整齐的饺子,大小差不多,褶子也差不多,像一排排刚洗完澡、正在排队等着下水的小白熊。“你看,你包得越来越像样了。”
妮卡也低头看着那一排饺子。“你擀的皮好。”
“是你包得好。”
“你擀得圆,我才能包得好,你不擀,我包不了。”
柳德米拉没再争。她把擀面杖收进抽屉里,擦了擦案板上的面粉,坐回椅子上。窗台上的月光比刚才亮了一些,照在浅灰色的石头上,石头表面泛着薄薄的一层银白色的光泽。她盯了一会儿,说:“妮卡。”
“嗯?”
“你最近说话的方式变了。”
“变了吗?”
“变了,以前你说话像在做笔记,一句话完整,结构清楚,没有废话。现在你说话里面会夹一些没用的词——‘嗯’、‘就是’、‘反正’。你开始说废话了。”
妮卡把最后一个饺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跟你学的。”
“跟我学的?”
“你说话的时候就经常带那些没用的词,你说多了,我就学会了。学会了就用上了,现在说话也会带‘反正’了。”
柳德米拉没接话,她伸手把自己手边的面粉扫进手心,又洒回案板上,像是在玩一种很无聊的、不需要思考的游戏。妮卡站起来,把包好的饺子端到厨房里排好,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水,喝了一口,放在柳德米拉那边。
“你帮我倒的?”柳德米拉问。
“顺手,你手上有面粉,不好拿杯子。倒好了,你直接喝。”
柳德米拉低头看了看那杯水,杯子上有一道浅浅的水痕,是妮卡端过来的时候留下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
“你连水温都试过了?”
“没有,就是烧开了放了一会儿,放了一会儿差不多就是温的了。”
柳德米拉放下杯子,看了她一会儿。妮卡站在桌边,歪着头回看她,脸上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表情。“怎么了?”
“没怎么。”柳德米拉低下头,把手上最后一点面粉拍掉。“就是觉得你越来越像人类了。”
“不像星云了?”
“也不是这个意思,至少别的星云不会倒水被?”
“别的星云确实不会倒水,也不会包饺子,不会织围巾,不会看天气预报,不会帮人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别的星云也不会在别人看它的时候,心跳快半拍。”
柳德米拉把目光从杯子上移开。“你心跳快了?”
“刚才快了,现在慢了。”
“那你还说星云不会倒水?你什么都会了。”
“嗯,跟你学的。”
那天晚上,柳德米拉洗了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滴在睡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妮卡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书,听到她出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头发没擦干。”
“忘了。”
妮卡放下书,站起来,从浴室拿了条干毛巾,走到她身后,把毛巾盖在她头上,开始帮她擦。动作不重不轻,像她做所有事情一样,有分寸,不越界,但也没有犹豫。
柳德米拉站着没动,毛巾在她的头发上来回移动,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妮卡的手指在轻轻按压她的头皮,一下一下的,像在搓一只还没完全干的毛绒动物。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她就站在那里,让妮卡帮她擦头发,听着毛巾摩擦头发的声音,听着窗户外面偶尔传来的风声,听着那间屋子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以前也帮人擦过头发吗?”柳德米拉问。
“没有。”
“那你怎么会?”
“看你擦过,你洗完澡会拿毛巾擦头发,先包一会儿,再拆开擦一遍。看多了就知道怎么做了。”
“那你以后也别特意调温度了。让身体自己来。它知道什么时候该暖,什么时候该凉。”
妮卡停下手里的动作,毛巾还搭在柳德米拉的头上,没有拿下来。“你以后想让我凉就凉,想让我暖就暖,你说了算。”
“你自己说了不算?”
“我可以说,但你说了,我照做。”
柳德米拉伸手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自己又擦了两下,然后搭在椅背上。“那以后我冷了,你就暖一点,让我靠着你。”
“你热了也靠着我,我永远比你的体温低一点点,你随时想靠都可以。”
毛巾搭在椅背上,垂下来的一角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木地板上,洇出一个小圆点。柳德米拉走过去关灯,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还亮着,把窗台上的石头和虎皮兰映成淡淡的剪影。她没有转身,背对着妮卡说:“你刚才那句话,我记住了,想靠就靠。”
“记住了就好。”妮卡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本来就是说给你听的。”
柳德米拉躺下去,在窗台的月光里闭上眼睛。她听到妮卡也躺下来了,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能感觉到她的存在——那种热源在空气中扩散的感觉,像一块被捂了很久的石头,正在慢慢把温度还给周围,她没有翻身,也没有开口,只是在黑暗里安静地待着,任由那一小片温度隔着被子漫过来,把她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