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德米拉整理书架的时候,发现自己和妮卡的东西已经分不开了。
她本来只是想腾个空位放新借回来的几本书,顺手把旧书抽出来擦灰,结果擦着擦着就变成了一本一本拿起来看,看了又放不回去。她手里那本《战争与和平》是妮卡读过的,书脊上有一道折痕,翻开来内页还有几处用铅笔轻轻划过的线,是皮埃尔在战场上走路的那几段。她看着那些线,能想象出妮卡坐在这张桌子前低头看书的样子,手指沿着行移动,看到某句话停了停,然后拿起笔在底下画了一道。
旁边那本《安娜·卡列尼娜》是她的,扉页上写着她自己的名字。两本书并排摆在一起,中间没有缝隙,像两棵挨着长的小树,根在地下应该已经缠住了。她伸手想把它们挪开一点,手指碰到书脊的时候又停住了。挨着就挨着吧,不碍事。
她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杂志翻了两页,里面夹着一张超市的小票,日期是去年的。她把小票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扔掉,又夹回去了。放回书的时候她顺手把书脊朝外摆正,然后关上柜门。
抽屉她也拉开看了看。里面放着几张纸片,妮卡画的素描在最上面,画的是白桦林里的一棵树,树干银白,枝条稀疏,底下落了几片叶子。下面压着几张字条,字迹工工整整,有一些她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有一些已经忘了。还有那颗浅灰色的小石头,背面刻着两个字母,笔划有点深。她没有拿起来,光看到就知道它们还在,一个都没少。
她关上抽屉站起来,妮卡在窗台前浇花。她拿着一个旧塑料瓶,瓶盖上扎了几个眼,水从孔里细细地洒出来,落在虎皮兰的土面上。她绕着盆沿洒了一圈,停下来看了看,又补了两下,洒得很均匀,像是量过的。
柳德米拉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浇花,虎皮兰的叶子比去年高了一截,最顶上那一片已经顶到天花板了,微微弯下来贴着墙,像在低头听人说话。柳德米拉伸手摸了摸叶尖,硬硬的,凉凉的,有一种植物特有的干净触感。
“你浇花的时候,”她说,“有没有想过这盆花是去年这个时候买的?”
“想过,去年它还没开花。”
“今年开了。”
“明年还会开。”
柳德米拉把叶子尖放下,两手交叠搭在窗台边沿。“你怎么知道明年还会开?”
“不知道,但去年我给它浇水的时候,不知道它会开。它开了,今年我接着浇,明年应该也会开,照顾得好,它就开,它知道有人在等它。”
妮卡把瓶子放下,顺手把窗台上落的一点浮土擦了。她擦的动作很轻,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你有没有觉得,”柳德米拉说,“你在这儿待得越来越像你自己了。”
“像自己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知道你在这儿,不用想自己是谁,也不用想下一步该做什么,想做什么就做,想停就停。”
妮卡靠着窗台边沿,面朝屋里。“以前不知道停下来会怎么样,现在知道了,停下来就是在你旁边坐着,窗台上有花,天黑了你也不会急。”
柳德米拉没有接话,她站在窗台前,背朝着屋里,看着外面楼下那块草坪,草坪上已经泛出一层淡绿了,几片枯草夹在里面还没完全退掉,但新芽已经齐刷刷地冒了出来,整块地看起来比前几周精神了不少。
“那你停下来之后,”她问,“想过以后的事吗?”1
这种相处真的好治愈啊
“想过,以后每年春天买一盆新花。夏天做草莓酱,秋天去看白桦树黄了,冬天在屋里待着。”
“就这些?”
“这些已经很多了。”
楼下有个人牵着一条狗走过,狗在草坪边上停了一下,低头闻了闻地面,又被主人拉着继续走了。柳德米拉看了几眼,收回目光。“明天去买花吧。”
“什么花?”
“到了再说,看到哪盆顺眼就买哪盆。”
“好,放窗台上。”
她们没再聊花的事,傍晚做饭的时候柳德米拉切菜,妮卡在旁边淘米,厨房里各做各的,偶尔递一下东西,偶尔让一下位置,柳德米拉把切好的菜放进碗里,妮卡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加了水,盖上盖子,吃完饭后,她们一起洗碗,热水冲在碗碟上的时候哗啦哗啦的,水流的声音把别的声音都盖过去了,柳德米拉洗完了最后几只碗,妮卡接过去擦了,一个挨一个摞回碗架上,顺手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边上。
“明天几点去买?”妮卡问。
“睡醒了就去。”
“那明天早上不叫你,你醒了再说。”
柳德米拉解下围裙挂好,换了拖鞋。她走到窗台边,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空气凉丝丝的,带一点草叶的气味。天还没黑透,路灯已经亮了,把楼下那块草坪照得一片浅黄。她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妮卡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她旁边。
“给你的。”
柳德米拉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她握着杯子没有放下,看着窗外路灯下面那片草坪,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慢慢变成了一块安静的、发着光的绿色。
“买回来的花放哪儿?”她问。
“放窗台上,虎皮兰左边,放完再看能不能挤下。”
“挤不下怎么办?”
“放地上也行。”
柳德米拉转头看了她一眼。“放地上也行?”
“你买的花,放哪里都行。”
柳德米拉把杯子放下,手又搭回窗台边沿上。妮卡也把手搭上来了,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两个人的手指落在一同一块木板面上,谁也没有往旁边挪。外面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台上那盆虎皮兰的叶子轻轻晃了一下,叶子尖碰到了天花板,又弹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