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们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外那片湖面泛着一种灰蒙蒙的蓝光,像一面巨大的、还没睡醒的镜子。柳德米拉穿好外套、围好围巾,妮卡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手里拎着那个布包,兜里揣着橘子。
她们出了门,沿着湖边的小路走。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像踩着一层被冻脆了的饼干。老太太还没起,门口那几根枯了的向日葵杆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和她们告别。柳德米拉走在前面,妮卡跟着,两个人的围巾在风里飘着,一蓝一灰。
到了湖边,柳德米拉站在岸上看了好一会儿,湖面白茫茫的,冰层看起来厚实又平整,像一大片被磨光了的石头。她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脚踩在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像在敲一扇很厚的门,她停了一下,又踩了一步,然后转头看妮卡。
“你过来,没事。”
妮卡也踩上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湖面上,冰面在脚下硬邦邦的,冷气从下面渗上来,透过鞋底传到脚心。
“你冷吗?”妮卡问。
“不冷。你呢?”
“我也不冷,我的脚底可以调节温度。”
柳德米拉低头看了看脚下,冰层里有裂纹,细细密密地延伸向远方,像一张被冻住的蛛网。“这些裂缝深吗?”
“不深,只是表面裂纹,冰层很厚,走上去不会碎。”
“你怎么知道?”
“我踩过了,踩的时候能感觉到冰层的厚度。”
柳德米拉又走了几步,走得比刚才大胆了一些。湖面很平,没有起伏,走起来像走在一条很宽很宽的白路上。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脚下冰层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她走了大概二十多米远,停下来回头看,岸边那排枯向日葵已经变小了,旅馆蓝色的屋顶在晨光里显得很沉静。
“太阳快出来了。”妮卡走到她旁边,从兜里掏出橘子,放在手心里捂了一下,“你饿了吗?”
“还早,你先收着。”
“那剥好放着,你想吃的时候再吃。”
“你剥吧,剥好了我拿着。”
妮卡开始剥橘子,手指在橘皮上慢慢地动着,一点一点地把皮撕下来,没有弄破果肉。橘子皮剥开之后,露出里面橙黄色的果肉,在灰白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暖和。她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柳德米拉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汁水在嘴里爆开,凉凉的,酸甜酸甜的,有一种冬天早上特有的清爽。
“甜吗?”妮卡问。
“甜,你尝尝。”
柳德米拉掰了一瓣递过去,妮卡张开嘴接住了,嚼了两下,咽下去,是甜的
柳德米拉把剩下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回给妮卡。两个人站在白茫茫的冰面上,分着吃完了一个橘子。东边的天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暖色,从灰白变成浅粉,从浅粉变成淡橙,像谁在水彩调色盘上轻轻兑了一点红。太阳还没露脸,但光已经到了,把湖面的冰染成了一种温润的、半透明的颜色。
“你看,”柳德米拉指着前方,“冰变颜色了。”
“嗯,太阳要出来了。”
“我们站在冰上看日出,比去年夏天坐在湖边看日出感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夏天坐着看,是暖的,冬天站着看,是凉的。但都好看。”
柳德米拉把剩下的橘子皮放回妮卡手里,妮卡收进兜里,两个人并肩站在冰面上,看着太阳慢慢从远山的轮廓后面升起来,把整片湖面映成了一大块正在融化的琥珀。
她们在冰上走了很久,走到湖面开阔的地方,走到看不到岸的时候,停了一会儿,听冰层下面的水声,水流的声音很闷,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咕噜咕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湖底翻身。
“你听到水声了吗?”柳德米拉问。
“听到了,冰层下面是活的。”
“活的?”
“有水在动,有鱼在游。有石头在水底躺着。冰盖住了,但它们还在动。”
柳德米拉蹲下来,把脸凑近冰面。透过半透明的冰层,她看到下面确实有东西在动——很深、很模糊的影子,像一团缓缓流动的暗色,也许是水草,也许是鱼,也许只是水里浮动的沙粒和光。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酸,才站起来。
“回去吗?”妮卡问。
“再走一会儿,走远一点。”
“那走远一点,我跟你走。”
她们继续往前走,留了一串平行的脚印在身后的冰面上,一左一右,交替延伸,一直通到岸边那排枯向日葵的方向。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湖面上的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淡白,又从淡白变回了它本身的蓝——那种清冷的、透明的、不含杂质的蓝。
“明年冬天,”柳德米拉说,“我们再来看冰。”
“好。”
“夏天的也看,秋天的也看,一年四季都来。”
“那要坐很多次火车。”
“多就多,反正火车上能看风景,能剥鸡蛋,能吃橘子,能跟你说话。”柳德米拉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妮卡,“坐火车不累,有你在旁边就不累。”
妮卡也停下了脚步,站在她旁边,站在白茫茫的冰面上,太阳的光从她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冰面上,歪歪斜斜地连成一片。
“那以后每年都来。”妮卡说,“每年都坐同一趟火车,住同一间房,走同一段湖面。每年冰不一样,人还是同一个人。”
柳德米拉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开。“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不回去了。”
“那就不回去,住这儿也行。”
“老太太还有房间吗?”
“有,她说冬天人少,想住多久住多久。”
“那你问过她房价了吗?”
“问过了,淡季便宜,住上一个月也花不了多少钱。”
柳德米拉别开目光,踢了一脚冰面上的碎雪。雪块飞出去,在冰面上滑了一段,停住了。“你把什么都问好了,是不是就等我开口了?”
“没有等你开口,我先问了,知道了。你什么时候想住了,随时可以住。不用再等。”
柳德米拉弯下腰,从冰面上捡起一小块碎冰,握在手心里。冰很凉,凉得她手心发疼,但她没有扔。她握着那块冰,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太阳看了一会儿。冰在阳光里闪着透亮的光,像一小片被冻住了的、不会再流走的时光。
“走吧,回去了。”她说,“再站下去脚要冻掉了。”
“你先把冰扔了,手都红了。”
柳德米拉把冰扔回湖面上,碎冰落在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弹了两下,停住了。她把手缩回袖子里,转身往回走。妮卡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外套偶尔碰一下,又分开,又碰一下。
“你手怎么样?”妮卡问。
“红了,一会儿就好。”
“下次别抓冰了,冰不是拿来抓的。”
“那拿来干什么?”
“拿来看,看它怎么冻住整个湖面,看它怎么在太阳底下慢慢变透明,看它怎么在春天来的时候一层一层地碎掉,是拿来看的,不是拿在手里玩的。”
柳德米拉没有回头。“那我记住了,下次只看,不抓。”
她们沿着来时的脚印走回去,脚印还在冰面上,一个深一个浅,一个宽一个窄,交错着延伸向岸边。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上方,把整片湖面照得亮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