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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

来自远方的客人(双女主)

回程的火车是下午的,她们在旅馆吃过午饭,跟老太太道了别,老太太站在门口,围着厚围巾,手里拎着一袋东西递给她们。“自己做的腌菜,带回去吃,明年来的时候再给你们做新的。”

柳德米拉接过来道了谢,老太太拍了拍她肩膀,“下次来住久一点,三天太短了,冰还没看够呢。”

“下次来住一周。”

“那说好了,我给你留房间。”

她们走出院子的时候,那几根枯了的向日葵杆子还在风里站着,旁边的雪地上留着两排脚印,弯弯曲曲地伸向湖边。妮卡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跟在柳德米拉后面上了路。

火车开了之后,车厢里人不多。柳德米拉靠窗坐着,手里捏着从冰面上捡回来的那小块碎冰——最后一块,没有扔掉。已经化得只剩指甲盖那么大了,透明的水珠沿着她的手指慢慢往下淌。她没有擦,就让它淌着,冰在指尖上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彻底变成了一滴水,滑进她的掌心里,很快被体温烤干了。

“没有了,”她说,把手翻过来给妮卡看。

“你握了一路。”

“想看看它能撑多久,还不错,撑了一个多小时。”

“想握冰的话,我回到家后可以从冰箱里给你挖一块大的,大的化得慢。”

“那不一样,这块是我从贝加尔湖带回来的,化了也是贝加尔湖的水。”

妮卡看了她一眼,伸手把自己的手掌摊开,手心朝上,放在座椅中间。“化在我手上也行。”

柳德米拉把那只还带着水痕的手按在她手心里,轻轻拍了一下,像盖章。“盖好了,贝加尔湖的水,分你一点。”

妮卡合上手指,把那一点潮湿握在手心里,没有擦。“收好了,回去再还你。”

“不用还,送你了。”

“那我也送你一样东西。”

“什么?”

妮卡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深蓝色的,巴掌大小,拉链拉着,她把袋子放在柳德米拉手里。“你回去再打开看。”

“现在不能看?”

“现在不行,回去再看。”

柳德米拉把小布袋捏了捏,软软的,里面像是装了什么东西,不大,圆圆的,像一颗小的石子。她把它收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没有追问。窗外的景色在慢慢变化,雪在变薄,树在变多,远处的山脊线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条被轻轻描过的墨线。妮卡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

“你在想什么?”柳德米拉问。

“在想回去之后窗台上的薄荷有没有冻死。在想虎皮兰有没有渴死。在想冰箱里那颗苹果还在不在。在想明天早上醒来,你还在不在。”

“我当然在,你醒过来的时候我都还没醒呢。”

妮卡靠着座椅,又闭上了眼睛。“嗯,那我不乱想了。”

火车继续开着,哐当哐当地碾过铁轨的接缝,一下一下的,像一种很老很老的、不会停的节奏。柳德米拉把外套口袋里的那个小布袋又摸了一下,还是没有打开,只是确认它还在那里。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座椅上,靠近妮卡那一侧。妮卡的手指动了动,搭在座椅上,挨着她的手,没有握住,但也没有移开。

天黑的时候她们到了托木斯克,出了车站,风迎面扑来,干冷干冷的,但没有贝加尔湖那边那么刺骨,路灯亮着,昏黄的,照在雪地上,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她们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回去,路过白桦林,路过那个废弃的工业区,路过那盏路灯。柳德米拉没有停,只是路过,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她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布袋,在灯下打开,里面是一颗石头,不是普通的那种石头,这颗更小一些,圆润光滑,颜色是浅灰色的,带着几道细细的白色纹路。她翻过来看,发现石头的背面刻着两个很小的字母,是手刻的,笔划不太齐,但能认出来:Н.Л.

柳德米拉看了很久,把那颗石头放在掌心里,握紧了。然后她抬起头,看到妮卡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正在看着她。

“你刻的?”柳德米拉问。

“刻了好久,刻坏了三颗才刻成这一颗。”

“你什么时候刻的?”

“晚上你睡着之后,你睡得很熟,我起来,在桌边刻,刻坏了就重新再刻,刻成了,就收起来,等回家的时候给你。”

柳德米拉把那颗石头放在窗台上,挨着那颗深蓝色的、带孔的、圆圆的石头。两颗石头并排放着,一颗深蓝,一颗浅灰,大小差不多,像两个挨在一起的人。

“以后每年都刻一颗。”她说,“刻上年份,一颗一颗放下去,放到窗台放不下。”

“放不下了就换个更大的窗台。”

“那得换房子。”

“那就换房子。”妮卡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桌边,“换个大一点的,窗台能放很多石头。你坐窗台旁边看书,脚伸到暖气片上,我坐你旁边织东西,织累了就看窗外。窗外最好有树。没有树也行,有阳光就行。”

柳德米拉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颗浅灰色的石头,石头上的刻痕有点深,像是一刀一刀慢慢雕出来的,用的力道不大不小,刚刚好能留下一道不会消失的痕迹。

“那你去挑房子,”她说,“挑好了告诉我。”

“好,我去挑,挑好了你来看,你看了觉得行,我们就搬。”

柳德米拉把石头放回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窗台上的薄荷枯了,虎皮兰还在,绿油油的,叶片比走之前又高了一些,最高的那片已经贴到了天花板,微微弯着,像是在低头想事情,她伸手碰了碰虎皮兰的叶尖,感觉到它在日光灯下微微的凉意,像在跟她打招呼说“你们回来了”。

“回来了。”她对那盆虎皮兰说,“还带了新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