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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去贝加尔湖

来自远方的客人(双女主)

火车是早上八点多的,柳德米拉五点半就醒了,翻了个身,看到旁边已经空了,被窝还有一点余温,但人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到厨房里传来细碎的翻东西的声音。

她披上外套走过去,妮卡站在灶台边,面前摊着一块叠好的布,正在往里面放东西,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柳德米拉一眼:“醒了?”

“你几点起的?”

“五点多,睡不着,起来收拾一下吃的。”

柳德米拉走过去,看了看桌上摊开的东西:两个煮鸡蛋,一袋面包,一小盒洗好的草莓,还有一瓶水,整整齐齐地在布上排成两行,她一件件看过去,觉得像是要出去郊游的小学生。

“你什么时候煮的鸡蛋?”

“刚才,你还没醒的时候,鸡蛋煮好了,放凉了装起来。”

柳德米拉靠在水池边看着她把布的四角收起来扎好,打了一个结实的结,动作利索,像是已经练习过好几遍了。“你怕火车上没东西吃?”

“火车上有东西吃,但火车上的东西要花钱,而且也不一定合你口味。带着,饿了就能吃。”

柳德米拉没有反驳,她回房间换衣服,把外套穿好,又低头确认了一下那条浅蓝色围巾有没有歪,双肩包背在肩上,不重,但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在跟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她走到门口,看到妮卡已经穿好外套站在那里了,手里拎着那个布包,也背着自己的深蓝色双肩包。

“你带了多少东西?”柳德米拉问。

“不多,换洗的衣服,充电器,一本书,还有吃的,都在包里。”

“你包里装得下吗?”

“装得下,我的包比你的大。”

柳德米拉看了一眼她那个深蓝色的双肩包,确实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不少东西。“那走吧。”

她们锁了门,下了楼,天还没完全亮透,东方微微泛着一层灰白,路灯还亮着,照着地上薄薄的霜。街上没有人,只有几只麻雀在路边跳来跳去,在觅食或者只是睡不着。

火车站的候车室里人不算多,暖气开得足。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柳德米拉从妮卡那个布包里掏出面包和鸡蛋,一人一个慢慢吃着。柳德米拉低头剥鸡蛋的时候,看到对面坐着一个老奶奶,也带着一个布包,也剥着鸡蛋,也在等车。老奶奶剥完鸡蛋看了她们一眼,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吃了。

“她在看我们。”妮卡小声说。

“嗯。看就看吧。”

“她笑了一下。”

“她觉得我们像两个出门玩的小孩子。”

“我们是小孩子吗?”

柳德米拉把鸡蛋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可以是,至少在我妈面前是。”

妮卡也把鸡蛋吃了,用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我在你面前像小孩子吗?”

柳德米拉想了想。“不像,你在我面前像大人。什么都会,什么都记得,什么都安排好了。我在你面前才像小孩子。”

“那你继续当小孩子,我当大人,小孩子不用担心太多事情。”

广播响了,她们检票上车,车厢里空空的,一排四个座位只坐了三两个人,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柳德米拉坐在里面,妮卡坐在外面。柳德米拉把额头贴在车窗上,看着站台慢慢往后退去,退着退着就变成了一条灰色的线,然后是田野、森林、干枯的草,一片一片地展开。

“去年坐火车也是去看贝加尔湖。”柳德米拉说。

“去年是夏天,今年是冬天。”

“去年的树是绿的,今年的树是白的。”

“去年的湖是蓝的,今年的湖也是蓝的,但去年蓝的是水,今年蓝的是冰,不太一样。”

“你更喜欢哪一种?”

“都喜欢,夏天有夏天的蓝,冬天有冬天的蓝,你夏天去过一次,冬天再去一次,你心里就有两种贝加尔湖了。”

柳德米拉把额头从车窗上挪开,靠着座椅靠背,侧过头看妮卡。她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坐着,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白桦林。

“你在想什么?”柳德米拉问。

“在想湖,在想冰有多厚,能不能走上去,走上去会不会看到下面的石头。在想冰面会不会被踩出裂缝。在想裂缝是什么声音,噼噼的,还是闷闷的。在想如果冰裂开了,掉下去,会不会很冷。在想你会不会也掉下去。在想如果你掉下去了,我要怎么把你捞上来。”

“你这一路就在想这个?”

“还想了一些别的,想冰化了之后,湖面变成深蓝色的,水下的石头看得很清楚,想那天捡的石头带回家里放窗台上,和去年捡的那些放在一起,堆成两堆,一堆是去年夏天的,一堆是今年冬天的。”

柳德米拉没打断她,就听着,妮卡还在看着窗外,语气平得像在念一篇她已经写好的日记。“想我们坐火车回去的时候,包里的石头会比来的时多。想回去之后又要给它们擦灰。想明年再去的时候,石头更多了,窗台上放不下了,要再买一个碟子,或者把书架上腾一层出来。”

“你想得真远。”

“想得远一点,时间就不够用了,时间不够用,就不会觉得无聊。”

“那你觉得现在过得无聊吗?”

妮卡从窗外收回目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不无聊,和你一起,做什么都不会无聊。”

柳德米拉没有说话,她把目光转回窗外,看到远处有一片白桦林,树梢上挂着雾凇,整片林子像是被谁用白霜轻轻描过了一遍轮廓。她看着那片林子慢慢地向后滑过去,觉得火车这个速度正好,不快不慢,不会让人头晕,也不会让人着急。

下午三点多到了,她们下了车,车站还是去年那个小站,站台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有点滑,妮卡扶着柳德米拉的胳膊走了一段,走到出站口才松开。

老太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还是穿着那条碎花裙子,外面套了一件厚棉袄,脚上还是那双橡胶雨靴。看到她们,她笑着挥了挥手。“我就知道你们会来。房间留好了,还是那间,朝南,窗户对着湖。”

“谢谢。”柳德米拉走过去。

“谢什么,来了就好。”老太太看了妮卡一眼,“头发长了不少,比去年看起来更精神了。”

妮卡笑了一下,没说话。

旅馆还是那栋木头房子,蓝色的屋顶,白色的窗户,门口的向日葵已经枯了,剩下几根干枯的杆子杵在雪地里。妮卡经过它们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根杆子,碰完就继续往里走了。

房间和去年一模一样,大床靠窗,白色床单,蓝色毛毯,两个枕头并排靠着,中间没有缝隙。柳德米拉把双肩包放在地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湖面就在眼前,一大片白茫茫的,像是整个湖面都被一层厚厚的乳白色玻璃盖住了。冰面上有一些裂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被冻住的小河。

“湖冻住了。”她说。

“嗯,冻住了,明天可以走上去。”

柳德米拉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她脸发凉。她关上窗户转过身,看到妮卡已经把东西从包里拿出来摆在桌上了——那本书,那个装着面包和鸡蛋的布包,还有一小袋橘子。

“你还带了橘子?”柳德米拉走过去。

“车上吃了一个,还有三个,明天带去湖边吃。”

柳德米拉拿起一个橘子,放在手里掂了掂。“你什么都带。”

“我怕你饿,你饿的时候不爱说话,但你会揉肚子。”

“我什么时候揉过肚子?”

“去年火车上,你饿的时候把手放在肚子上搓了两下,你没发现,但我看到了。”

柳德米拉把橘子放回去,在床边坐下来,拍了拍床单。“那明天你带橘子去湖边,我饿了就吃,你记着。”

“记着了,你饿的时候,我给你剥橘子。”妮卡在桌边坐下,拿起那本书,翻到她折角的那一页。窗外的天开始暗了,湖面上的冰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淡的、灰蓝色的光,像一块正在慢慢沉入夜晚的巨大玻璃。柳德米拉靠在床头,没有看书,没有看手机,只是看着妮卡翻书。暖气片在墙角咕噜咕噜响着,声音很轻,像是房间里还有一只猫在打盹。

“明天早上,”柳德米拉说,“我们先去看冰。然后走远一点,走到没有脚印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站在冰面上,看太阳从湖那边升起来。”

“然后呢?”

“然后吃橘子,你剥给我吃。”

“好,我剥给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