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之前

二月中旬，柳德米拉就开始收拾了。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去贝加尔湖就待两天，换洗衣服带一套，充电器塞包里，牙刷牙膏往夹层一扔就完事了。但她还是把包摊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整理，一件外套拿出来放进去，又拿出来，再放进去，像在做一件需要反复确认才能安心的事。

妮卡坐在床边看着她折腾。“你在找什么？”

“没找什么，就看看东西带齐了没有。”

“还有半个月才出发，你现在收拾，到时候又忘了放哪了。”

“不会忘的，我就放在这儿，每天看一遍，心里有个数。”

妮卡没有反驳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她塞进去的外套又拿了出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放这儿吧。每天睡觉前看到，就不会忘了。”柳德米拉看了她一眼，把外套又叠了一下，放回枕头旁边。“你比我清楚东西该放哪。”

“你放东西不看位置，我放东西要看，看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不会丢。”

“那你帮我记，我负责带，你负责记。”

“好，我帮你记。”

那之后几天，柳德米拉每天路过床边都会看一眼那件叠好的外套，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用手指碰一下，再走开。妮卡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有一天傍晚她做完饭出来，看到柳德米拉又站在床边摸那件外套，走过去，把她的手拉下来。“别摸了，再摸毛都要摸秃了。”

“我没摸，就碰了一下。”

“这几天你碰了三十七次了，它都知道你要带它了，你不用再碰它了。”

柳德米拉把手收回去，耳尖红了一下。“你数了？”

“数了，你每次碰的时候，我都会看你一眼，看多了就知道了。”

二月底的一天，天气忽然回暖了一些，雪开始化了一点，屋檐上的冰棱滴起水来，滴滴答答的，像是冬天在打哈欠。柳德米拉站在窗台前看着外面，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雪地上，亮得她眯起了眼睛。

“快三月了，”她说。

“快了，还有四天。”

“你数着日子呢？”

“数着。你说了三月初去，我就数着。”

柳德米拉转过身来。“那你说，等我们从贝加尔湖回来，冬天是不是就结束了？”

“差不多，三月底雪就化了，四月地上就长草了。”

“那春天就来了。”

“春天来了，窗台上的薄荷会重新长出来。然后我们去超市买草莓，做新的草莓酱，去年的那罐就可以扔了。”

“去年的那罐还没吃完，留着吧，留着当个纪念。”

“那就不扔，留着，摆在冰箱里，占个位置。每年都做新的，旧的也留着。冰箱满了，就换个大冰箱。”

柳德米拉笑了一下。“为了放草莓酱换个大冰箱，这也太离谱了。”

“不离谱，你喜欢的东西，放多少都不多。”

出发前一天晚上，柳德米拉把双肩包放在门口，又把外套翻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拉链没坏，口袋没破。妮卡坐在桌边看着她，她手里没有织东西，也没有看书，就坐在那儿看着她来回走。

“你紧张什么？”妮卡问。

“不紧张。”

“你在屋里走了六趟了，从窗台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床边，从床边走到桌边。六趟。”

柳德米拉停下来。“我这是在活动，坐了一天了。”

“你下午睡了两小时，不算坐了一天。”

柳德米拉没回话，走到椅子前坐下来。妮卡隔着桌子看着她，伸手把自己那杯没喝的茶推到她面前。“喝点水。别走了。”

柳德米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喝着挺舒服，她把杯子握在手心里，指尖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就是有点……说不上来。不是紧张。就是想快点到明天。”

“明天很快就到了，你睡一觉，睁眼就是明天了。”

“那你明天早上叫我。”

“不用叫，你明天会自己醒的，你心里有事的时候，醒得比平时早。”

柳德米拉放下杯子。“你什么都知道。”

“不是，是看你看了太久。你做什么之前会先想什么，想完了会做什么，做完了又有什么表情，看多了就知道了。”

柳德米拉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安安静静的，像是已经在同一个位置上坐了很久，不急着起来，也不急着做下一件事。“那你看我看了这么久，”她说，“有没有看烦？”

“没有，不会烦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烦？”

“你站窗台前发呆的时候，你坐在床上看手机的时候，你早上刚醒头发乱糟糟的时候，你写论文写到一半抓头发的时候，这些都看过很多遍了。每一遍都不一样，一样的动作，不一样的表情，看一遍就知道今天你心情怎么样，我看了一年都没看腻，再看一年也不会腻。”

柳德米拉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了，站起来把杯子放进厨房的水池里。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她在妮卡身边停了一下，伸手碰了一下她搭在桌边的手指，很轻，像在试水温。

“那就再看一年。”她说，“我也看你看了一年，也还没看腻。”

说完她就去刷牙了，妮卡坐在桌边，低头看着自己被碰过的那根手指，看了一会儿，收回去，也站起来去刷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