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底的那天下午,柳德米拉坐在窗台前看书,手机忽然亮了。屏幕上跳出来妈妈的号码,她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妈?”
“柳德米拉,你论文交了吗?”妈妈的声音还是那样,稳稳的,不带什么情绪,但柳德米拉听得出她今天心情不错,说话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扬了一点。
“交了,前两天交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交了就好,那你这段时间不忙了?”
“不太忙了,就看看书,等着下学期开学。”
电话那头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妈妈说:“那你之前说的那个朋友,还跟你住在一起?”
柳德米拉转头看了一眼房间另一边,妮卡坐在折叠桌旁整理那一堆石头,把它们一颗一颗按大小排好,大的在左边,小的在右边,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她做得专注又安静,没有抬头。
“嗯,她还住这儿。”
“你们住一起快一年了吧?”
“快了,快一年了。”
“那她对你是真挺好的,能一起住一年还不闹别扭的人可不多。”妈妈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停了停,像是觉得这句话说重了,又补了一句,“反正你过得好就行。”
“我过得好,妈,真的。”
“那就行。”
两个人又没有话了,但这次柳德米拉觉得电话里的沉默比以前短了一些,像是妈妈也在等着她说点什么。她想了想,说:“妈,她叫妮卡,之前跟你提过。”
“妮卡,挺好听的名字。”
“嗯,挺适合她的。”
“你说她给你织过围巾?”
“织了两条,一条灰的,一条蓝的。”
“那你下次回来的时候,戴着围巾回来让我看看。两条都戴着。”
柳德米拉笑了一下。“那太多了,一条就够了。”
“那你就戴那条蓝的回来吧,蓝的好看,显白。”
“好,我戴蓝的回去。”
挂了电话,柳德米拉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天。灰白的天,没有太阳,雪停了,风也不大,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在等着什么还没来的东西。妮卡已经把石头排好了,抬起头来看她。“你妈说了什么?”
“她说,下次回去把蓝围巾戴给她看看。”
“那你要回去吗?”
“春天吧,暖和一点了再回去。到时候带你去。”
妮卡没有回答,但她的手停在最后一颗石头旁边——那颗深蓝色的,圆圆的,中间有孔的。她的手指在石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像在摸什么很软的东西。
“那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嗯,一起回去。”
二月来得无声无息,柳德米拉翻日历的时候才发现,一个月又过去了,她坐在床上,把日历翻到二月那一页,看到上面印着一个穿棉袄的小熊,手里拎着一盏灯笼。她看了两眼,把日历挂回去,下床走到厨房。
妮卡正在切菜,案板上摆着几根胡萝卜和一截西葫芦,她听到脚步声没回头,说:“今天早。”
“醒了就起了。”柳德米拉靠在门框上,“二月了。”
“嗯,二月了。”
“还有一个多月就能去贝加尔湖了。”
“三月初去的话,还有一个月,票买了吗?”
“还没,这两天买。”
“那买了之后告诉我,我把东西收拾好,说走就走。”
柳德米拉走过去看了一眼案板上的胡萝卜,切得整整齐齐的,大小差不多,一片一片码着。“你切菜越来越快了。”
“手熟,切了一年。”
“一年前你连刀都不会拿,切个黄瓜能切半个小时。”
“那时候不会,现在会了,明年还会更快。”
柳德米拉没接话,从她手里拿过刀,把剩下的那截胡萝卜切完了。她的手没有妮卡稳,切的片有的厚有的薄,但放在一起看着也还行。她放下刀,看了一眼自己切的那堆,又看了一眼妮卡切的那堆,说:“还是你切得好。”
“你切得更随意,随意有随意的样子,放在汤里,厚的煮久了会软,薄的煮久了会化,化了就和汤混在一起了。这样汤才有层次。”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话的?”
“从你那儿学的,你以前说过,做饭不一定要每样都规规矩矩的,有点小毛病反而好吃,我记住了。”
柳德米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去冰箱拿鸡蛋。她打开冰箱门的时候,看到冷藏室最里面放着一罐草莓酱——去年五月做的,还剩大半罐,一直放在那里,没舍得吃。她把罐子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草莓酱还有大半罐,”她说。
“留着,等五月再做新的,旧的就不吃了。”
“那旧的怎么办?”
“旧的留着看,看到它就知道,去年五月我们做过草莓酱,你坐在旁边看我搅,看睡着了。今年五月你也坐旁边看我搅,我搅的时候你还看着我,你看我的时候,我会搅得更认真。”
柳德米拉关上冰箱门,走回灶台边。“你再说这种话,我就要脸红了。”
“那你脸红吧,反正我又不会笑你。”
“你已经在笑了。”
妮卡确实在笑,嘴角弯着的弧度很浅,但柳德米拉已经能分辨出这是真笑还是单纯的面部动作了,是真的,那种从里面慢慢渗出来的、不想被注意到但还是被注意到了的笑意。
“没有笑。”妮卡把切好的菜收进碗里,端到灶台边,“你在看错了,你最近容易看错东西。”
“我什么都没看错。”
“那你现在看我,看到的是什么?”
柳德米拉看着她,她穿着那件褪色的酒红卫衣,围裙带子系得不太正,左边高右边低。头发用筷子别着,几缕碎发垂下来,在耳边打着小小的卷。她在灶台前站着,等着锅里的油热起来,手放在围裙兜里,整个人安安稳稳的,像是在这里已经站了很多年,还会再站很多年。
“看到一个人,”柳德米拉说,“在做饭,在我家厨房里。”
“是‘我家’还是‘你家’?”
柳德米拉想了想。“我家,也是你家,我们家。”
油热了,妮卡把菜倒进去,哗啦一声,水汽升起来,遮住了她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但柳德米拉觉得自己看到了。那个表情很短,像是太阳从云缝里露了一下又收回去,但她确实看到了。
那天晚上她们坐在窗台前,柳德米拉把贝加尔湖的火车票买了,手机屏幕上跳出确认信息,她把屏幕转过去给妮卡看:“三月三号出发,五号回来。住两天,看冰。”
“住两天够吗?”
“够了,看看冰,在湖面上走走,吃老太太做的饭,两天够。”
“那明年再去的时候,住三天。”
“你怎么知道明年还去?”
妮卡看了她一眼,像在看一个明知道答案还要问的问题。“明年也会去的。后年也去。每年的冰都不一样,你和我每年也不一样,去看不一样的冰,和不一样的我们。”
柳德米拉把手机放下,窗外的夜空又清又冷,几颗星星嵌在深蓝色的天幕里,没有月亮。她把头靠过去,靠着妮卡的肩膀。
妮卡没有动,她坐在那里,让柳德米拉的重量靠在自己肩膀上,安静地,没有多余的动作。
“你靠着我,”妮卡说,“挺好的。”
“那你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嗯,我不动。”
柳德米拉闭着眼睛,听到暖气片的水声,听到窗外偶尔刮过的风声,听到妮卡胸口里那个模拟出来的、平稳的、和她的心跳差不多的跳动。她靠在那里,觉得二月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也挺好的。二月还有二十八天,然后就是三月,就是贝加尔湖的冰,就是春天。她不用着急。一切都按着它该有的节奏走着,不快不慢,不会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