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写了这么多吗😨本来写的时候还没觉得很多结果一传上来就看到我这个雷霆字数结果最后又得分成两篇
以下为正文—————————————————
晚上十一点,她们吃完了饭,收拾了碗筷。柳德米拉把苏联香槟从窗台上拿进来,用毛巾擦了擦瓶身上的水珠,放在桌上。她找了半天开瓶器,最后在抽屉最里面的角落里找到了,开瓶器的螺旋部分已经有点生锈了,但她还是用它小心翼翼地把香槟瓶口的金属箔割开,拧开铁丝笼,然后用拇指按住软木塞,慢慢旋转瓶身。
“砰”的一声,软木塞飞了出去,打在天花板上,又弹回来,落在妮卡的腿上。妮卡低头看着腿上的软木塞,把它拿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
“人类的仪式中,有很多这样的细节,”她说,“开瓶的时候要让软木塞飞出去。不是出于功能性的需要——用开瓶器可以把软木塞完整地拔出来。但人类选择让它飞出去。为了声音。为了……庆祝的氛围。”
“你连这个都要分析?”柳德米拉倒了两杯香槟,淡金色的液体在杯中冒着细密的气泡,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我在试图理解,”妮卡说,“你们为什么会做这些事情。这些在功能性之外的事情。制造声音,制造仪式,制造节日。你们会为了‘庆祝’而花钱、花时间、花精力。从纯粹的生存角度来看,这些行为是多余的。但你们仍然会做。”
“因为我们是人类,”柳德米拉把绿色的杯子推到妮卡面前,“我们不只是活着。我们想要——活着的感觉。”
“‘活着的感觉’,”妮卡重复了一遍,“那是什么?”
柳德米拉端着蓝色的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视里正在倒计时的节目。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距离午夜还有十五分钟。演播室里挤满了人,每个人都举着香槟杯,脸上带着那种过年时特有的、混合着期待和疲惫的笑容。
“大概就是——你站在雪地里,风吹在脸上,你觉得冷,但你同时觉得,活着真好,因为你还能感觉到冷。大概就是——你吃了一口好吃的东西,你觉得开心,不是因为你有营养需求,而是因为那个味道让你的大脑释放了多巴胺。大概就是——你和一个人坐在一起,喝香槟,等新年,你不觉得这是多余的,你只觉得——”她顿了一下,“你只觉得,你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结束。”
妮卡安静地听完了。电视屏幕上的秒针还在跳,十、九、八、七——演播室里的人群开始齐声倒数。
“六、五、四——”
柳德米拉举起杯子,妮卡也举起杯子。绿色的杯子和蓝色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三、二、一——”
电视里的人群爆发出欢呼声,彩带和纸屑从天而降,所有人都在拥抱、亲吻、举杯。窗外,远处有烟花开始绽放,红的、绿的、金的,一朵一朵地炸开在西伯利亚的夜空中,照亮了低垂的云层。
“С Новым годом!(新年快乐!)”柳德米拉说。
“新年快乐,”妮卡说。她的发音已经完全标准了,重音在第二个音节上,尾音干净利落,不再上扬。
她们喝了第一口香槟。气泡在柳德米拉的舌头上炸开,带着一种微甜的、微酸的、微醺的味道。妮卡喝了一口,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她的表情变化非常细微,如果不是柳德米拉一直在看着她,几乎不会注意到。
“好喝吗?”柳德米拉问。
“气泡在液体中溶解了二氧化碳。当压力降低的时候,二氧化碳会从液体中释放出来,形成气泡。气泡在舌头上破裂的时候,会刺激味蕾,产生一种——”
“妮卡。”
“嗯?”
“好喝吗?”
妮卡想了想。
“好喝,”她说。
柳德米拉笑了。
她们又喝了几口香槟,电视里的新年节目还在继续,一个留着胡子的男歌手正在唱一首关于俄罗斯的爱国歌曲,歌词里有“广阔的土地”和“不屈的灵魂”之类的词。柳德米拉把音量调低了一些,让歌声变成背景音。
“妮卡,”她忽然说。
“嗯?”
“你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吗?”
“记得。那是——按照你们的时间计算方式——十六天前。”
“你记得这么清楚?”
“每一天我都记得。每一秒我都记得。我的记忆和你不一样。你们的记忆会模糊、会遗忘、会扭曲。我的记忆是精确的。每一个瞬间都被完整地储存了。温度、声音、气味、光线、你的表情、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她顿了一下,“我都记得。”
柳德米拉沉默了一会儿。她想到自己的记忆——那些模糊的、褪色的、像旧照片一样泛黄的记忆。她记得小时候妈妈做的罗宋汤的味道,但记不清具体的香料配比。她记得爸爸带她去天文馆那天看到的星空投影,但记不清那些星座的位置和名称。她记得第一天晚上妮卡站在雪地里的样子,但记不清她的头发具体是什么颜色——深蓝色,但深到什么程度?是靛蓝还是钴蓝?是偏紫的还是偏绿的?
“那你的记忆能存多久?”她问。
“没有上限,”妮卡说,“只要我的本质存在,记忆就存在。我的本质——那片星云——至少还能存在几十亿年。所以这些记忆,至少能存几十亿年。”
几十亿年。
柳德米拉咬着杯沿,想了想几十亿年是什么概念。地球的年龄是四十六亿年。恐龙的灭绝是六千五百万年前。人类的出现——如果从南方古猿算起——大概四百万年。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不过五千年。她自己的生命,如果能活到八十岁,还有六十年。
而妮卡的记忆,可以存几十亿年。
她忽然觉得有点难过。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涨潮一样慢慢涌上来的难过。
“那几十亿年之后呢?”她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妮卡看着她,深紫色的眼睛里映出电视屏幕闪烁的光。
“几十亿年之后,我的星云会慢慢消散。星际物质会被恒星风吹散,会被银河系的潮汐力撕扯,会和其他星云合并或碰撞。最终,构成我的原子会散落在银河系中,成为别的星云、别的恒星、别的行星的一部分。也许有一天,其中的一些原子会落在地球上,成为一朵花、一棵树、一只鸟、一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会一直在。”
柳德米拉看着手里的蓝色杯子。香槟快喝完了,杯底还剩一点点淡金色的液体,气泡还在缓慢地上升,从杯底到液面,像一颗一颗小小的、逆向飞行的流星。
“我会一直在,”妮卡又说了一遍,这次的声音更轻了,像是一片落在雪地上的、还没来得及被风吹走的落叶。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天空染成各种颜色。电视里的爱国歌唱完了,换成了一个杂技节目,一个穿着紧身衣的女人在旋转的圆环上做各种高难度的动作。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蜡烛快烧完了,绿色的蜡油在烛台周围凝固成一朵小小的、不规则的、像星云一样的花。
柳德米拉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窗外的雪开始下了,细小的雪粒在路灯的光晕中旋转,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远处,烟花的余烬正在缓缓落下,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暗淡的、转瞬即逝的光痕。
“妮卡,”她背对着妮卡说。
“嗯。”
“你之前说,你不会离开。”
“是的。”
“你说的话,算数吗?”
“算数。”
柳德米拉转过身来。窗帘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挡住了外面的雪和烟花和路灯的光。屋子里只剩下电视屏幕微弱的荧光和那根快要燃尽的蜡烛的最后一点光芒。
她的脸在半明半暗中看不太清楚表情,但她的声音很清楚。
“那就好。”
她走回折叠桌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半杯香槟——瓶子里已经不多了,倒出来的液体几乎不带气泡,像一杯普通的、微甜的白葡萄酒。她又给妮卡也倒了半杯,然后把瓶子放在一边。
“来,”她举起杯子,“再喝一杯。”
妮卡举起杯子。
“这一杯,”柳德米拉说,“敬——新的一年。敬西伯利亚的雪。敬别尔嘉耶夫和十二月党人的妻子们。敬旅行者一号和金唱片。敬——”她想了一下,“敬宇宙。”
妮卡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那个笑容的角度大概有五十度了。而且——柳德米拉注意到——她的左嘴角比右嘴角高了一点点。非常微小的一点,大概只有一两毫米的差距。
不对称。
这是一个真正的、人类式的、由情绪驱动的笑容。
柳德米拉看到了那个不对称的弧度,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她在学。她在变成一个真正的人。为了我。
但她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她只是碰了一下妮卡的杯子,然后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点香槟。
那天晚上,她们喝完了整瓶苏联香槟。柳德米拉在凌晨一点半的时候终于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着了。她最后的记忆是电视屏幕上的雪花点——新年节目已经结束了,频道开始播放一段关于冬钓的纪录片,一个戴着毛皮帽子的男人正在冰面上钻孔。
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折叠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枕头下面垫着那件叠成方块的羽绒服——大概是用来当额外的枕头的。桌上已经收拾干净了,蜡烛和酒杯都不见了,只剩下那根绿色的蜡烛的残骸——一小滩绿色的蜡油,凝固在烛台上,像一朵被时间定格的、正在绽放的花。
她的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着,上面有一条妮卡留的备忘录:
“你睡着了。我把你搬到床上了。桌子和碗都收拾好了。锅还没洗,因为你的热水器需要先烧水,我不知道怎么开那个热水器。明天早上我来洗。新年快乐。——妮卡。”
柳德米拉看着这条备忘录,在黑暗中笑了。她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听到厨房里传来轻轻的、有节奏的声响——是妮卡在洗碗。水龙头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偶尔一声清脆的“叮”,像风铃,像星星碰撞的声音。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又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上,头顶是深蓝色的、缀满星星的天空。那些星星很近,近得像是伸手就能摘到。她伸出手,一颗星星落进了她的掌心——不是热的,是凉的,凉得像妮卡的皮肤。
星星在她手心里发光,发出一种温柔的、银白色的光。那光照亮了整片雪原,照亮了远处的白桦林,照亮了她自己的脸。
她低下头,看到手心里的那颗星星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绿色的、不对称的笑脸。
她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