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
柳德米拉是被一种不同寻常的声音吵醒的。不是暖气片的咕噜声,不是风吹窗框的震动,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均匀的、像某种精密仪器在运转的声音——哒、哒、哒、哒。她从折叠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妮卡坐在折叠桌旁边,面前摆着柳德米拉的笔记本电脑。
笔记本电脑是柳德米拉大二那年买的,华硕的,银灰色,电池续航已经撑不过一个小时,风扇转起来像一架即将起飞的直升机。此刻它正被妮卡打开着,屏幕的光映在她深紫色的眼睛里,那双眼睛正以人类无法达到的速度在屏幕上扫视。
哒、哒、哒、哒。是键盘的声音。
柳德米拉赤着脚走过去,站在妮卡身后,低头看屏幕。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屏幕上打开着一个文档,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俄语——不是那种初学者磕磕绊绊的、充满语法错误的俄语,而是流畅的、自然的、甚至带有某种文学性的俄语。句子结构复杂,词汇丰富,标点符号使用得当,段落之间的过渡自然圆润。她扫了一眼开头的一段:
“西伯利亚的冬天是一种存在主义的状态。它不是为了任何目的而存在的,它只是存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不会因为你是一个好人而变得温暖,雪不会因为你感到孤独而停止降落。在西伯利亚的冬天里,所有的道德、所有的意义、所有的人类为自己建造的温暖的小屋,都被压缩成了一个小小的、脆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但这火苗还在燃烧。”
柳德米拉盯着这段文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妮卡的侧脸。
“你写的?”她问。声音因为刚睡醒还有点沙哑。
妮卡转过头来,手指停在键盘上。
“是,”她说,“我在练习你们的语言。写作比说话难。说话的时候可以靠手势和表情补充意思,写作不行。写作需要更精确的结构。”
“你学了多久?”
“从你睡着到现在。大约……五个小时。”
柳德米拉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早上七点四十二分。她昨晚大概十二点睡的,也就是说妮卡在她睡着之后打开了电脑,自学了五个小时的俄语写作,然后写出了上面那段话。
“你以前没用过电脑,”柳德米拉说。
“没用过。但我在金唱片上看到过你们的信息储存和处理设备的示意图。这个比我想象的简单。”妮卡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这个微波炉的使用方法比我想象的简单”。
柳德米拉站在妮卡身后,弯腰凑近屏幕,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她的下巴几乎搁在了妮卡的肩膀上,头发垂下来,有几缕落在了妮卡的脖子上。她注意到妮卡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非常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瞬间——但柳德米拉没有多想,因为她正全神贯注地读着屏幕上那些让她震惊的文字。
“你写的这些东西,”她一边读一边说,“像是一个俄罗斯人写的。不,比大多数俄罗斯人写得都好。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这些表达方式?‘存在主义的状态’?你连存在主义都知道?”
“你的书架上有几本哲学书,”妮卡说,“我看了。萨特、加缪、别尔嘉耶夫。别尔嘉耶夫的书最难懂,但他的思想和你之前说的‘тоска’有关系。他说俄罗斯人的灵魂有一种天生的、朝向无限和自由的倾向,但因为现实条件的限制,这种倾向被压抑了,变成了тоска。我觉得他说得对。”
柳德米拉直起身,走回折叠床边,一屁股坐下去,双手捂住脸。
“一片星云,”她捂着脸说,“一片星云在凌晨两点看了别尔嘉耶夫,然后写了一篇关于西伯利亚冬天的存在主义散文。而我在大学里读了两年历史,论文还没写完。”
“你的论文写得很好,”妮卡说,“只是你的研究方法可以更系统一些。你在分析十二月党人妻子的信件时,过多地关注了个人情感的表达,而忽略了这些情感表达背后的社会经济结构。当然,这不是你的问题,你们的历史学研究范式正在经历一个从社会史向文化史的转向——”
“妮卡,”柳德米拉从手掌后面露出一只眼睛,“你是在给我提论文修改意见吗?”
妮卡歪了歪头:“我说错了吗?”
柳德米拉把手放下来,看着妮卡。妮卡坐在折叠桌旁,穿着那套小熊睡衣——柳德米拉今天早上才发现睡衣的扣子系错了位,从上往下数第三个扣子扣到了第四个扣眼里,导致衣服的下摆一边高一边低——深蓝色的头发因为一整夜没睡而变得有点毛躁,几缕碎发从马尾里逃出来,在她的太阳穴旁边打着卷。她的表情很认真,深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纯粹的知识性的好奇,好像她真的只是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而不是在展示自己有多么惊人的学习能力。
“你没说错,”柳德米拉叹了口气,“你说得都对。但我现在不想讨论论文。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我们要做点特别的事情。”
“什么特别的事情?”
柳德米拉想了想。
“首先是吃。过年要吃好的。我会做一道奥利维耶沙拉——虽然这道菜在别的国家被叫做‘俄罗斯沙拉’,但在我们这里,它是新年餐桌上的主角。然后我们看新年贺岁节目,虽然节目一年比一年难看,但这是传统。最后,等到午夜十二点,我们打开电视看总统的新年贺词,然后举杯庆祝。”
“为什么要庆祝?”
柳德米拉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想了想,说:“因为新的一年要来了。”
“为什么新的一年来了就要庆祝?”
“因为——因为人类需要一个仪式,来告诉自己,过去的一切可以翻篇了,明天可以重新开始。”
妮卡安静地听完了这个解释,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在自己的知识库里更新了一条记录:“人类:需要仪式来标记时间的分界点,以便获得重新开始的许可。”
“你不要用这种学术语言总结我说的话,”柳德米拉说,“听起来很羞耻。”
“对不起,”妮卡说,“这是我不自觉的习惯。”
上午,她们一起去超市采购。这是妮卡第一次在白天、在人群中出现,柳德米拉多少有些紧张,但转念一想——谁会注意到一个普通的深蓝色头发的女孩呢?在托木斯克这种大学城里,学生们染各种奇怪的颜色,蓝色、粉色、绿色、紫色,走在街上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妮卡最“不正常”的地方——她的皮肤太白了,白得不像真的——在冬天也不算什么异常,因为西伯利亚的冬天里,所有人的皮肤都很白,不是天生的白,是被冻出来的、缺乏日照的那种苍白。妮卡的皮肤是另一种白,但那种差异微妙到只有在很近的距离、很好的光线下才能分辨出来。
超市里人很多,到处都是推着购物车、表情焦虑的男女老少,在货架之间穿梭,抢购最后一瓶蛋黄酱或者最后一包速冻饺子。新年是俄罗斯最重要的节日之一,重要性远超圣诞节——毕竟圣诞节在一月七日,很多人还没从新年假期的宿醉中醒过来呢。
柳德米拉推着购物车,妮卡跟在旁边。购物车的轮子有点歪,总是往左偏,柳德米拉需要用力抵着车把才能让它走直线。妮卡看到她在跟购物车较劲,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购物车的左前轮——那个轮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然后购物车就直了。
柳德米拉看了她一眼。妮卡面无表情地看着货架上的罐头。
“你修好了?”柳德米拉小声问。
“没有,”妮卡同样小声地回答,“我只是让它暂时觉得自己被修好了。”
柳德米拉决定不去想“让一个购物车轮子觉得自己被修好了”是什么意思。她把这些天来积累的、所有关于妮卡的无法解释的现象,统一归类到一个叫做“星云的事你别管”的文件夹里,锁在了大脑的某个角落。
她们买了土豆、胡萝卜、酸黄瓜、青豆、蛋黄酱、洋葱、鸡蛋、火腿——奥利维耶沙拉的所有材料。又买了一条三文鱼,准备做鱼子酱三明治——虽然真正的鱼子酱太贵了,她们买的是那种便宜的、用养殖三文鱼的鱼卵做的替代品。还买了一瓶苏联香槟,标签上印着“Советское”,金色的字母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大妈看了她们一眼——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和一个深蓝色头发的女孩,两篮子东西,一瓶香槟——然后露出一个了然的、带着点八卦意味的笑容,用那种西伯利亚大妈特有的、粗声粗气的语调说:
“新年快乐,姑娘们。今晚好好过。”
柳德米拉的耳朵红了一下,她快速付了钱,拎着袋子走了出去。妮卡跟在她身后,拎着另外两个袋子,步履平稳,表情平静,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收银员大妈笑容中的那一层额外的含义。
回家的路上,天又阴了。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擦到居民楼的楼顶。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但不大,不会影响新年庆祝。
柳德米拉走在前面,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地升起来,像一朵朵小小的云。她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
妮卡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歪着头看她。深蓝色的头发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像一片被剪下来贴在灰色画布上的夜空。
“怎么了?”妮卡问。
柳德米拉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刚才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是什么了——妮卡走路没有声音。在雪地上走路,不管你的脚步多轻,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因为雪在脚底被压缩的时候会发出特有的声响。但妮卡走路的整个过程——从抬脚到落脚——是完完全全无声的。她的脚踩在雪上,雪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像是妮卡的脚和雪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吸音的东西。
“你走路没有声音,”柳德米拉说。
妮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雪地。
“我会注意的,”她说。
从那一刻开始,柳德米拉听到身后传来了咯吱咯吱的、正常的、人类踩雪的声音。
她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她们开始准备年夜饭。
柳德米拉负责煮土豆和胡萝卜,妮卡负责切菜——柳德米拉特意强调过,切菜的时候要“随意一点”,不要切得太规则。妮卡非常认真地执行了这个指令。她切出来的土豆丁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接近立方体,有的接近长方体,有的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无法用欧几里得几何描述的形态。但每一刀都切得很精准,断口整齐得像被激光切割过——只是切出来的形状是“随意”的而已。
柳德米拉看着案板上那些“随意”的土豆丁,沉默了几秒。
“你就不能把‘随意’也学得像一点吗?”她无奈地说。
“我在努力,”妮卡说。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柳德米拉从未听过的、非常微妙的东西——那大概是她目前所能达到的、最接近“委屈”的情绪了。
柳德米拉叹了口气,走过去,站在妮卡旁边,拿起另一把刀,开始切剩下的土豆。
“你看,”她一边切一边说,故意切得很慢,让妮卡能看清每一个动作,“人类切菜的时候,不是用眼睛在量尺寸。是用感觉。你切了几十年——或者说几年——你心里会有一个大概的感觉,这一刀下去,切出来的块大概有多大。你不用去想,你的手会自动调整。这就是所谓的‘手感’。”
“‘手感’,”妮卡重复了一遍,把这个词存入她的词汇库。
“对。你刚才切土豆的时候,每一刀都是精确计算过的——我能看出来。你的眼睛测量了每一个土豆的尺寸,你的大脑计算了最优的切割方案,你的手执行了那个方案。但人类不是这样做的。人类做饭的时候,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比如说,今天晚上要看什么节目,明天要不要给妈妈打电话,等等。手是自己在动的。”
妮卡歪着头,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所以,”她慢慢地说,“人类做饭的关键,在于……不要想?”
“差不多吧。”
“那人类走路的关键,也在于不要想怎么走?”
“对。”
“人类说话的关键,也在于不要想语法?”
“对。大多数时候,我们都不怎么想。”
妮卡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切出来的那些土豆丁——那些尺寸精确到微米级别的、被强行伪装成“随意”的几何形体——深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
“我可能永远做不到,不想。”她说。
柳德米拉正在切一个胡萝卜,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你不需要做到,”她说,“你是妮卡。你不需要变成人类。你做你自己就好了。”
妮卡抬起头,看着她。柳德米拉没有看她,继续切胡萝卜,切得很快,胡萝卜片飞出来,落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总是这么说,”妮卡说。
“说什么?”
“说‘做你自己就好了’。”
“因为我这么觉得。”
柳德米拉把切好的胡萝卜片拢到一起,用刀背铲起来,倒进锅里。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土豆和胡萝卜在里面翻滚,散发出一种朴素的、温暖的、属于家常食物的香气。
“你介意吗?”妮卡忽然问。
“介意什么?”
“我不是人类。”
柳德米拉靠在灶台边,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看着锅里的水汽升腾起来,在天花板附近散开,像一朵缓慢绽放的、透明的花。
“你第一次跟我说你不是人类的时候,”她说,“我告诉过你我不怕。那时候我就说了,你是什么不重要,你是妮卡就够了。我说的是真心话。”
她转过头,看着妮卡。
“你是不是人类,对我来说没有区别。你是那个我在雪地里捡到的、不会穿衣服、把裤子套在头上的笨蛋。你是那个为了试验人类摔倒的感觉而故意趴在雪地里的傻瓜。你是那个切土豆都工工整整的——”
她顿了一下,笑了一下。
“你是妮卡。这就够了。”
妮卡没有说话。她站在厨房的角落里,手里还握着那把刀,深紫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柳德米拉。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身体——那个被她创造出来的、作为“容器”的人类身体——做了一件她没有想到、也没有刻意控制的事情。
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流泪。只是红了。眼睛下面的那一小片皮肤,从瓷白色变成了一种淡淡的、像晚霞一样的粉红色。
“你的眼睛怎么了?”柳德米拉凑近了一点,皱着眉头,“过敏了?是不是对什么食物过敏?你以前吃过土豆吗?不对,你以前吃过——你吃过饺子、荞麦粥、番茄炒蛋——”
“没事,”妮卡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她低下头,用袖口在眼睛下面按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表情恢复了平静。“可能是厨房太热了。蒸汽。”
柳德米拉看了看锅里正在沸腾的水,又看了看妮卡的脸,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然后转身去处理三文鱼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妮卡那个无法用人类标准衡量的“身体”里,在她那由星际物质构成的、跨越三点七光年的、本应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本质”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那不是一个突然的、戏剧性的转变。不是烟花,不是闪电,不是超新星爆发。而是一种更缓慢的、更温和的、更像是——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冻土下沉睡了亿万年之后,终于感觉到了来自上方的、某种温暖的光。
那颗种子正在发芽。很慢,很安静,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确实在发芽。
傍晚,所有的菜都做好了。
奥利维耶沙拉装在一个大碗里,鱼子酱三明治摆成一圈,还有几样简单的小菜——腌黄瓜、腌蘑菇、酸菜、黑面包。苏联香槟放在窗台上冰着,窗外就是零下二十几度的天然冰箱。
柳德米拉把折叠桌收拾干净,铺上一块白色的桌布——这块桌布是她搬进来的时候买的,宜家最便宜的那种,但洗过很多次之后,棉布的质地变得柔软而温暖,摸上去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T恤。她把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来,又把蜡烛点上了。今天是新年夜,她特意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根红色的蜡烛——也是上次买的圣诞装饰品,三根一包的,白色、红色、绿色各一根。
“你选个颜色,”她把三根蜡烛摆在妮卡面前。
妮卡看了看,选了绿色的。
“为什么选绿色?”
妮卡拿起那根绿色的蜡烛,举到眼前看了看。
“在我的星云里,”她说,“新形成的恒星周围会有一圈原行星盘。那些盘子在红外波段会发出一种绿色的光。不是你们人类眼睛能看到的绿色,是另一种绿色。但我记得那个颜色。”
柳德米拉想象了一下——一片肉眼不可见的、在红外波段发出绿色荧光的、旋转的气体和尘埃的圆盘——然后觉得,也许宇宙的颜色比她以为的多得多,多到人类的眼睛根本无法承载。
她们点燃了绿色的蜡烛。火焰在烛芯上跳了跳,稳定下来,发出温暖的橘黄色的光。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雪还没有开始下,但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
她们开始吃饭。
柳德米拉打开了电视——不是为了看节目,而是为了有声音。电视里正在播新年特别节目,一个穿着亮片裙子的女歌手正在唱一首关于雪和爱情的流行歌,音调很高,歌词很俗,但旋律很洗脑。柳德米拉跟着哼了两句,妮卡安静地听着,像是在分析这首歌的旋律结构和和弦走向。
“这首歌的和弦进行是标准的流行音乐模式,”妮卡说,“I-V-vi-IV。百分之九十的流行歌都用这个。”
“你连和弦都会分析?”
“我听到了。人类的音乐本质上是一种数学结构。不同的文化和时代有不同的数学规则,但底层的物理原理是一样的——整数比的频率振动会产生和谐的听觉效果。巴赫的平均律钢琴曲集就是对这个原理的系统性探索。这首歌的和弦进行太简单了,变化太少,听多了会觉得单调。”
柳德米拉叉起一块奥利维耶沙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知道吗,”她说,“有时候我真的很想把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录下来。因为你说的话太有意思了。一片星云在听流行歌,然后从数学和物理的角度分析它为什么不好听。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 surreal 的事情。”
“Surreal,”妮卡重复了这个词,把它存进了词汇库,“超现实的。这个词很好。”
“送你了。不用谢。”
她们吃了一会儿,电视里的节目换成了一个喜剧小品,两个穿着滑稽服装的男人在舞台上互相拌嘴,背景是一间布景简陋的办公室。柳德米拉看了一会儿,笑了出来。妮卡没有笑,但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屏幕上,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小品的幽默机制。
“为什么那个穿蓝色西装的男人说的话会让观众笑?”她问。
“因为他说的话和他的身份不符。他是一个办公室经理,但他说的话像一个小孩子说的。这种错位会产生幽默。”
“错位,”妮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幽默的本质是……预期和现实之间的差异?”
“差不多吧。但也分很多种。有些幽默是语言的错位,有些是逻辑的错位,有些是——呃——我也不知道怎么分类。反正能让人笑就行了。”
“你笑了,”妮卡说,“所以我应该也笑。”
她非常认真地、用尽全力地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的角度大概是四十五度,但肌肉的运动方式仍然和人类不太一样——人类的笑容是从嘴角开始向两侧和上方扩展的,但妮卡的笑容是从嘴角直接向上弯,像是一个被精准控制的开合动作,而不是一个自然的、由情绪驱动的表情。
柳德米拉看着她努力地“制造”一个笑容的样子,忍不住笑得更厉害了。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差点把叉子上的沙拉甩到桌上,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你在笑什么?”妮卡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困惑。
“我在笑你——笑你连笑都要学,”柳德米拉擦了擦眼泪,“但没关系。你不需要学。等你真的想笑的时候,你自然会笑的。不用刻意去模仿。”
“我怎么知道我是‘真的想笑’?”
柳德米拉想了想。
“你会知道的,”她说,“当你真的想笑的时候,你的身体会先于你的大脑知道。你的嘴角会自己动,不需要你命令它。”
妮卡把这个信息也记了下来,虽然她知道,对于她这个由意识直接控制每一个细胞——不,每一个分子——不,每一个原子的身体来说,“身体先于大脑”这个概念,大概是她永远无法体验的。
但没关系,她可以学,她一直在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