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知远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消息。他摸过来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李瑞环发了三条消息,最后一条是“食堂见”。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没有伤口。没有血。但他还是伸手摸了一下,隔着衣服,在心脏的位置按了按。不疼。凉的。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窗帘没拉严实,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亮线。他站在那条亮线里,让太阳晒了一会儿,把脑子里的雾晒散了一点。
弗兰克·沃尔死了。被一把普通的刀捅进胸口,死在伦敦的雾里。那个人说:“你的名字在明天的报纸上,我的名字不在。”
何知远闭上眼睛,又睁开。他还是何知远。十五岁。初二学生。手背上没有黑毛,胸口没有刀口。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星期六,大部分人都回家了。他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对面楼的屋顶上,什么都没有。那只乌鸦不在。
食堂里人不多。李瑞环占了靠窗的一张长桌,旁边坐着陈杰峰、张扑国、瑞子枫。桌上摆着几盘菜,用盘子盖着。
“来了来了,”李瑞环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给你留了鸡腿。”
何知远坐下来。陈杰峰看了他一眼:“你脸色好差。”
“没睡好。”
“你哪天睡好了?”张扑国嘴里塞着饭。
何知远没接话,扒了两口饭。瑞子枫递过来一瓶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吃完饭后,李瑞环说要去校门口拿个快递,何知远说一起。两个人穿过操场,绕过教学楼,往校门口走。阳光很好,风也不冷,但何知远把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李瑞环看了他一眼。
“有吗?”
“脸小了一圈。”
何知远没回答。
校门口人不多。李瑞环去门卫室拿快递,何知远站在石凳旁边等。太阳晒在背上,暖的。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何知远。”
他抬起头。
一个女生站在他面前。不认识。黑头发,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手里拿着手机。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叫江晓晚,”她说,“隔壁班的。就是……你室友李瑞环分到的那个隔壁班。”
他看了她两秒。“哦,你好。”
“我上次在校门口看见你了,和李瑞环一起。然后就……顺便知道了你的名字。”
“顺便?”
“就是姐妹聊天的时候聊到的。”她的耳朵开始发红,“她们说你头发里有银丝,天生的,很好看。我就记住了。”
“谢谢。”他说。
“对了,你有微信吗?就是……以后可能有些作业上的事想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递过去。她扫了码,手指有点抖。
“好了。”
“那……我先走了。”
“好。”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何知远看着她走远,把手机放回口袋。
李瑞环拿着快递走过来:“刚才那谁?”
“隔壁班的。叫江晓晚。”
“找你干嘛?”
“加微信。”
“加你微信干嘛?”
“说是有作业上的事想问。”
李瑞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晚上十点,何知远躺在被子里,手机亮了一下。
——今天你走得挺快的,本来想问你一件事。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什么事?
——也没什么,就是想问你,你头发里的银丝是天生的吗?
——嗯。
——很好看。
——谢谢。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打了一行。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你说是姐妹聊天,但我问了一下,她们好像不认识我。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了。
——就是……我有个朋友认识李瑞环。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的。
——好吧。那今天你找我,就是为了加微信?
——嗯。不行吗?
——行。那晚安。
——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铅笔写的字——“高三加油”。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微信上问那些问题。为什么在意她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可能是因为在梦里,他总是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汤米·卡特是别人告诉他的,神谷光是别人告诉他的,弗兰克·沃尔是别人告诉他的。每次都是别人告诉他,他才想起来自己是谁。
但江晓晚叫出“何知远”的时候,他没有想起来。他一直都知道。
这个名字是他的。不是别人给的。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雾,没有血,没有灰色的眼睛。只有黑暗。沉沉的,厚厚的,像土。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