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弗兰克·沃尔几乎没有离开白教堂区。
他把办公桌搬到了查普曼的巡逻站里,一间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壁炉的小屋子。墙上的漆掉了好几块,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雾和河水的腥味。他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困了就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继续翻卷宗、看报告、走访住户。
埃文斯每天下午来送新的文件,顺便带吃的。弗兰克吃着三明治的时候眼睛还在看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他手里有六个人的名单,都是在案发当晚出现在汉伯里街附近的人,三个有名字,三个只有描述——“高个子,黑色衣服”“圆顶帽,走路有点瘸”“四十岁左右,声音沙哑”。
六个人。他一个一个地查。第一个是卖鞋带的,住在多塞特街,案发当晚在汉伯里街附近摆摊到十一点,有人能证明。第二个是屠夫助手,住在布克街,有人看到他从汉伯里街方向走过来,但他说自己是回家。第三个是退伍军人,脾气不好,邻居都不喜欢他,但没有证据。另外三个只有描述,连名字都没有,像掉进雾里的影子,抓不住。
弗兰克把名单看了又看,在上面画圈、打叉、写问号。壁炉里的火烧得不旺,屋里很冷,他把大衣裹紧了一点,继续写。
那天晚上他去了多塞特街的酒吧。
不是去喝酒。白教堂区的酒吧是最好的信息集散地,比警察局的档案室还管用。人们在这里说话,说完了就忘,但弗兰克记得住。他坐在角落的位置,要了一杯淡啤酒,慢慢喝,听着周围的声音。
有人在聊罢工,有人在骂房东,有人在说昨天的报纸——上面登了白教堂凶杀案的消息,标题很大,占了半个版面。弗兰克听到有人说“那个杀人犯还在这附近”,有人说“警察都是废物”,有人说“要是我遇到他,我就——”
他没听下去。他的眼睛扫过酒吧里的每一张脸。大部分人都认识,住在这附近的,每天都来。但有一张脸他不认识。一个男人,坐在吧台最里面的位置,穿一件黑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酒。他不跟人说话,也不看任何人,就低着头,盯着杯子。
弗兰克看了他几秒。那人没抬头。
弗兰克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要了一杯酒,放在桌上,没喝。
“晚上好。”弗兰克说。
那人没回答。
“我不是这附近的,”弗兰克说,语气很随意,“第一次来这边,不知道这里晚上安不安全。”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很淡,像冬天的天空。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他看了弗兰克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盯着杯子。
“不安全。”他说。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怎么说?”
那人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几个硬币放在吧台上,转身走了。弗兰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跟了出去。
雾很大。那个人走进雾里,很快就被吞没了。弗兰克站在酒吧门口,灯笼的光照在石板上,只照亮了很小一片。他往雾里走了几步,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然后没有了。
弗兰克站在原地,点了一根烟。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有问题。
弗兰克开始盯他查到的每一个嫌疑人。
第一天,他盯的是那个屠夫助手。早上七点,他从家里出来,往肉铺走,弗兰克跟在后面,隔着半条街。屠夫助手进了肉铺就没出来,弗兰克在对面等了三个小时,看到他在里面切肉、挂肉、给客人称肉。没什么异常。下午他回家,换了衣服,去了酒吧。弗兰克在外面等到十一点,他出来,回家,关门。第二天,第三天,都一样。
第四天,他盯的是那个退伍军人。这个人住在一条暗巷的尽头,门口堆着垃圾。弗兰克从早上蹲到中午,没人出来。他问了邻居,说这个人有时候几天不出门。下午三点,门开了,退伍军人走出来,穿着破旧的军外套,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跟人吵架,跟一个卖鱼的吵了五分钟,差点动手。弗兰克看着,没动。吵完了,退伍军人回去,关门。没什么异常。
第五天,他去找那个卖鞋带的。卖鞋带的人认识他,说“警官你上次问过了”,弗兰克说“再问一遍”。卖鞋带的人又说了一遍,和上次一样。弗兰克看着他的眼睛,他也在看弗兰克。不像说谎。
第六天晚上,弗兰克又去了那家酒吧。那个穿黑外套的男人没来。
第七天也没来。
弗兰克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也许那个人只是路过的,不住在白教堂区。也许他不是凶手。也许凶手根本不是这几个人,是某个他没注意到的人,是某张他没见过的脸。
他把名单翻了一遍又一遍,把每一个字都读了十遍,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画了问号。壁炉里的火灭了,屋里很冷,他搓了搓手,又划了根火柴点上。
窗外有声音。脚步声。很轻,像是在故意放轻。
弗兰克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雾很浓,什么都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声。
他坐回去,继续看名单。
九月八日。安妮·查普曼死后的第六天。
弗兰克从停尸房出来,手里拿着菲利普斯的最新报告。报告上多了一行字——“死者的子宫被取走了,凶手带走了它。”
他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里。天快黑了,雾又起来了。弗兰克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烟雾和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抽完那根烟,没有回巡逻站,而是往白教堂区深处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想走一走,在那些巷子里走一走,在那些凶手走过的地方走一走。
他走过布克街,走过汉伯里街,走过一条又一条他不知道名字的巷子。墙上有水渍,地上有垃圾,空气中有一股酸臭味。有些地方连路灯都没有,只有远处透过来的一点光,把雾照成灰黄色。
他走着走着,走到了一个他没来过的地方。
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墙,没有窗户。地上的石板破了,踩上去会晃。巷子尽头是一堵墙,不通。弗兰克站在巷子中间,停下来。
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他的。是从巷子入口的方向传来的,很轻,像是在故意放轻。弗兰克转过头,雾太浓了,看不清。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声停了。他又走了两步,还是没看到人。
他停下来,点了一根烟。火光在雾里亮了一瞬,照出一小片地方——墙,石板,垃圾,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抽完那根烟,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从某个方向,从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一双眼睛。灰色的,像冬天的天空。
弗兰克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他继续查。查名单上剩下的那几个人,查那些只有描述没有名字的影子。他走访了多塞特街、布克街、汉伯里街,把每一户人家都敲了一遍。他去了停尸房三次,每次都在解剖台前站很久,看着那些刀口,试图从里面读出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九月十二日,星期五。安妮·查普曼死后的第十天。
弗兰克从苏格兰场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他在办公室待了一整天,写报告、开会、被上司训话——“这么久了你什么都没查到?”“报社天天在催,市民天天在怕”“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我们?”
他知道。他比他们更知道。
他没吃晚饭。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两杯茶,吃了一块饼干。他走在街上,脚步有点飘,不是饿的,是累的。他已经好几天没睡一个完整的觉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胡子也好几天没刮了。
他路过一家酒馆,闻到了酒味。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一杯淡啤酒就是极限了。但今天他要了一杯威士忌,一口喝了半杯。火辣辣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烧得他咳了两声。他又要了一杯,这次慢慢喝。
酒馆里人不多。角落里有一对男女在说话,吧台边上有一个老头在打瞌睡,墙边坐着两个搬运工,脚边放着工具箱。弗兰克扫了一眼,没看到那张灰色的脸。
他喝完第二杯威士忌,又要了第三杯。第三杯喝到一半的时候,他开始觉得脑子有点糊了。不是醉,是那种又累又饿又喝了酒的糊,眼皮沉,脖子软,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温水里。
他放下酒钱,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外面雾很大。比之前几天都大,像是整个伦敦都泡在了粥里。路灯的光被雾裹着,只照亮脚下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弗兰克把衣领竖起来,往住处的方向走。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
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十步。他走在一条他以为自己认识的街上,但走着走着,两边的建筑变得陌生了。他停下来,看了看四周——一家关了门的杂货铺,一栋窗户全黑的楼房,一根歪了的灯柱。他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
他站在原地,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不是怕,是累。
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在他后面。
弗兰克转过头。雾太浓了,他只能看到一个轮廓,模糊的,像一个人形,站在雾里,离他不到十步远。
“谁?”他说。
那个人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弗兰克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摸到了他的警哨。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摸到了。
“我是警察,”他说,“你是谁?”
那个人动了。不是走过来,是往旁边走了一步,像一个影子从一团雾移到另一团雾里。弗兰克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衣服,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没有什么特征。
一个没有特征的人。
弗兰克往前走了一步。那个人没有退。
又走了一步。那个人还是没有退。
弗兰克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他们隔着雾对视。弗兰克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他知道对方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种目光,冷的,平的,像刀背贴在皮肤上。
“你跟踪我很久了,”弗兰克说,“我知道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
“你不是开膛手,”弗兰克说,“那些案子不是你做的。你只是——”
他停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些刀口。从左边到右边,干净利落,一刀下去,不像是没有经验的人能做到的。那些被取走的器官,那些被剖开的腹部,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手法。不是眼前这个人。这个人不是那种人。
“你只是想让别人以为你是。”弗兰克说。
那个人终于开口了。
“你说对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我不是他。但你们都在找他,没人看我。没人注意我。不管我做什么,都没人注意我。”
“所以你杀了我,他们就会注意你了。”
“你喝了很多酒,”那个人说,“你走得很慢,你没带枪,你的哨子还在口袋里。你今晚不该出门的。”
弗兰克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警哨,但没有吹。他知道他吹了也没用。雾太大了,没人会听到。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雾散开一点,弗兰克看到了他的脸。一张普通的脸,没有什么特征的脸,放在人群里找不到的脸。灰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嘴唇上有一道细小的疤。
他手里拿着一把刀。不是手术刀,是一把普通的刀,厨房里的那种,刃口闪着雾里的光。
“你不是开膛手,”弗兰克说,“你的手法不一样。”
“我知道,”那个人说,“我不需要和他一样。我只需要杀了你。”
他扑过来了。
弗兰克往旁边闪,但他的身体太沉了,酒精和疲惫拖着他的腿,他的动作慢了半拍。刀从他的手臂上划过,不深,但血立刻涌出来了,温热的,顺着胳膊往下淌。
弗兰克往后跑。不是跑向巷子口,是跑向巷子深处,跑向那堵墙。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的脑子已经不太转了。他只知道他不能背对着那个人跑,他得面对着他,得看着那把刀。
那个人追上来,不紧不慢,像在遛一条跑不快的狗。
弗兰克的后背撞到了墙。没有路了。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离他三步远。他看着弗兰克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愤怒,没有兴奋。空的。像冬天的天空。
“你查了那么久,”他说,“你查了很多人。你查过工人,查过屠夫,查过退伍军人。你没有查过书记员。你没有查过那些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抄写文件的人。你没有查过我。”
弗兰克没有说话。他的手臂在流血,他的头在晕,他的腿在软。
“我每天坐在那里,抄写别人的名字,别人的地址,别人的事情。没有人记得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写在纸上,但没有人看。就像你今晚——你喝了酒,你走在雾里,你没有看路,你也没有看我。”
他举起刀。
“但现在你会看我了。”
弗兰克看着那把刀。刀尖对着他的胸口。不是喉咙,不是腹部——是胸口。
不是开膛手的手法。
这一刀不是要剖开他。这一刀是要杀了他。
“我叫什么名字?”那个人问。
弗兰克没有回答。
“你不知道。没人知道。”
刀进去了。
弗兰克感觉到了——不是疼,是凉的。从胸口进去的,穿过肋骨,穿进心脏。那种凉不是皮肤上的凉,是从里面往外走的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炸开了,把他全身的热气都吸走了。
他低头看着那把刀。刀柄上有一只手,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
他想抬手指着那个人,但手抬不起来了。
那个人把刀拔出来,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不是流的,是喷的,像有人在他胸口开了个泉眼。弗兰克的腿撑不住了,他顺着墙往下滑,坐在了地上,后背靠着那堵湿冷的砖墙。
那个人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的名字在明天的报纸上,”他说,“我的名字不在。但我知道。我知道是我做的。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你的开膛手还在。我不是他。但你会替他死。”
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没有了。
弗兰克坐在墙根下,头靠着墙,眼睛半睁着。他看着面前的雾,雾很浓,什么都看不见。他的胸口在冒血,他能感觉到,但已经不疼了。不是不疼,是感觉不到了。他的手臂也感觉不到了,腿也感觉不到了,整个人像是飘在雾里。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笑。
“嘎——”
他想起了一个男孩。十五岁,黑头发,眼窝有点深,坐在教室里,盯着窗外的乌鸦。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
就像他知道现在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个灰色的眼睛。是另一双眼睛。从很远的地方,从另一个时间,从另一个世界。一双年轻的眼睛。
弗兰克闭上眼睛。
雾把他吞了。
何知远从床上弹起来。
宿舍里很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月光,没有风声,只有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他张着嘴,喘气,喘得很急,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冷汗把枕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贴在身上,湿冷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的。没有血。
但他能感觉到那把刀。从胸口进去的,穿过肋骨,穿进心脏。那种凉不是从皮肤上传来的,是从里面往外走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炸开了,把全身的热气都吸走了。
他把手按在胸口上,隔着衣服摸。什么都没有。没有伤口,没有血,没有疤。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凉还在,在心口的位置,像一小块冰,慢慢地化,但永远化不完。
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没有哭,没有抖,就是坐着,盯着门缝里那条亮线。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画面。雾。灰色的眼睛。那把刀从胸口进去。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不是流的,是喷的。那个人的声音——“你的名字在明天的报纸上,我的名字不在。”
还有那双眼睛。从很远的地方看他的眼睛。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窗外有月光,有风,有树叶在响。没有雾,没有血,没有灰色的眼睛。只有宿舍。只有他。
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很久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他没有哭。他不知道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