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8年8月31日,星期五,伦敦白教堂区
清晨五点半,布克街的灯笼还没灭。雾从泰晤士河方向漫过来,把整个白教堂区裹在一层灰黄色的纱里。早起的送奶工推着车走过,轮子在石板上咕噜咕噜地响,声音被雾闷住,传不远。
一个马夫发现了她。
她躺在布克街和布拉迪街转角处的马厩门口,帽子歪在一边,裙子被撩到膝盖以上。马夫起初以为是个醉鬼——白教堂区最多的就是醉鬼——但走近了,看到她的喉咙。
从左边割到右边,刀口很深,几乎把脖子切断。血已经不流了,冻成了一层暗红色的壳,粘在衣服上。
马夫跑去找警察。警察来了,看了一眼,又把附近巡逻的几个叫过来。有人举着灯笼蹲下来照,光照在她的脸上,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紫,像在看着某个很远的地方。
消息传到苏格兰场的时候,弗兰克·沃尔正在喝今天的第三杯茶。
茶是凉的。办公室的壁炉烧得不旺,靠窗的位置总是漏风,他披着一件旧大衣,桌上摊着一摞盗窃案的卷宗。敲门声响了三下,他知道是埃文斯。埃文斯每次敲门都是三下,不多不少,轻重一致,像在敲电报机。
“沃尔巡官。”
“进来。”
埃文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脸色不太好。
“白教堂那边又出事了。”
弗兰克接过报告,翻开。第一页是地址和时间,第二页是发现经过,第三页是验尸官的初步描述——他读到“颈部两道深切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翻过去。
“谁在现场?”
“查普曼巡官在。他让人先封了现场,等您去。”
弗兰克把报告合上,站起来,把大衣扣子系好。他拿起桌上的帽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摞盗窃案卷宗。
那些案子不重要了。
从苏格兰场到白教堂区的路,他走了无数遍。马车穿过威斯敏斯特桥,河面上的雾比城里更厚,看不清对面,只听见水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弗兰克靠在座位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没见过这种案子。
伦敦每年都有凶杀案,夫妻吵架、酒馆斗殴、抢劫杀人,他都见过。但这份报告里写的——剖切、割喉、腹部开口——不是一时冲动能干出来的。是有准备的。是故意的。甚至,是有某种意图的。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弗兰克睁开眼。雾还没散,但天已经亮了。布克街两头拉着警戒绳,几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绳外,拦着围观的市民。人不多,这个点大多数人还在睡觉,但来的那几个都伸长了脖子往巷子里看,脸上带着那种既害怕又兴奋的表情。
弗兰克下了马车,弯腰钻过警戒绳。
查普曼站在马厩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他四十多岁,在白教堂区巡逻了十几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说明他昨晚没睡好。
“沃尔巡官。”
“还在吗?”
“没动过。”
弗兰克走过去。尸体还躺在地上,盖着一块粗布。他蹲下来,把布掀开一角。
他看到了她的喉咙。
刀口很干净。从左边开始,向右下方切过去,切断气管、食道、颈动脉。不是乱砍的,是一刀下来的,力气很大,刀刃够锋利。弗兰克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几秒,把布盖回去。
“谁发现的?”
“马夫。五点四十分左右。”
“听到什么动静吗?”
“没有。”
“附近的人呢?”
“还没问完。”
弗兰克站起来。他看了看四周——马厩的墙,对面的房子,巷子两端的路。这个地方不偏僻,布克街是附近几条街的交汇处,白天人来人往,晚上也有夜归的人。凶手在这里动手,要么是疯了,要么是知道这个时候不会有人经过。
“把附近的人全部问一遍,”弗兰克说,“挨家挨户。有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管觉得多小的事,都记下来。”
查普曼在本子上写了几笔,抬头看了弗兰克一眼:“您觉得是同一个人?”
弗兰克没回答。
不是“觉得”。是知道。这种切口,这种手法,不是第一次出现。今年四月份,埃玛·史密斯的案子,刀口也是从喉咙左边到右边。不一样的是那次没杀死,只是划伤,凶手被打断了。但手法几乎一样。
他不想把这件事说出来。不是怕,是不能。说出来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个专割女人喉咙的人在伦敦街头游荡,然后恐慌会像瘟疫一样蔓延,比凶手跑得还快。
“先查,”他说,“查完了再说。”
弗兰克在白教堂区待了一整天。
他走访了布克街附近的每一家住户。敲开门,亮出证件,问同样的问题——昨晚几点睡的?听到什么动静没有?你家窗户对着巷子吗?认识住在附近的妓女吗?
大部分人都说“不知道”“没听到”“不认识”。有几个多说两句,但都是没用的信息。“我早说了这种地方迟早出事”“那些女人就该管管”“你们警察是干什么吃的”——他把这些都记下来,然后走下一家。
中午的时候,他去了趟停尸房。
验尸官叫菲利普斯,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很干净。他站在解剖台旁边,尸体已经脱了衣服,盖着一块白布,只露出头和脚。
“沃尔巡官。”
“有什么发现?”
菲利普斯掀开白布,指给她看。喉咙的切口,腹部的刀痕,手上的防御伤。他一边指一边说,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菜单。弗兰克听着,脑子里在拼一幅图——凶手用左手还是右手?刀有多长?是先割喉还是先剖腹?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
“她的胃是空的,”菲利普斯最后说了一句,“很久没吃东西了。”
弗兰克看着那张脸。四十多岁,牙齿掉了好几颗,嘴角有疤。她活着的时候,弗兰克大概不会注意到她。她是在街上讨生活的那种女人,脸上写着“不要靠近我”,眼睛里全是疲惫。但现在她躺在这里,什么都不用说了。她的身体就是她的遗言。
弗兰克从停尸房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雾又起来了,比早上更浓,路灯亮了,但光被雾罩着,照不远。他站在门口,把衣领竖起来,点了根烟。
烟雾和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第二根抽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响动——不远,在雾里,像是脚步声,又像是别的东西。
他转过头。
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路灯的光晕在雾里晃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灯下经过。
弗兰克等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声响动。
他把烟掐了,转身走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他又被叫起来了。
这一次是汉伯里街。一个女人送牛奶的时候发现的,倒在两栋房子之间的过道里,脸朝上,裙子掀到腰以上。喉咙被割开,腹部被剖开,肠子被拉出来,搭在肩膀上。
弗兰克蹲在尸体旁边,灯笼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比昨天那个年轻,三十出头,红头发,嘴唇发白。她的眼睛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安妮·查普曼,”查普曼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四十七号那边的住户,最后见到她是昨晚十一点半。有人说看到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穿黑色衣服,高个子——”
“谁说的?”
“附近的一个房客。但他喝了酒,说不清楚。”
弗兰克站起来。他看着那两栋房子之间的过道——很窄,只能容两个人侧身通过。凶手在这里动手,和昨天一样,不怕被人看见。不,不是不怕。是知道不会被人看见。
“继续问,”弗兰克说,“把昨晚十一点以后所有经过这条路的人全找出来。”
查普曼点了点头,走了。
弗兰克还站在那里。灯笼的光在雾里晃,把过道的墙照得忽明忽暗。他低头看着那具尸体,看着被拉出来的肠子,看着肩膀上搭着的那一摊暗红色的东西。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连环杀手。
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雾越来越浓了。远处有马车的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消失在雾里。弗兰克站在过道口,点了根烟。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三十岁,眼窝深,下巴有胡茬,眉头皱着,像是永远在思考一个解不开的题。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了。
天快亮了。雾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