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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树林

潜未醒

雪松林不在巴比伦城的任何一张地图上。

不是因为它太远。是因为去过的都死了。

辛-伊丁纳姆站在王宫外院的石阶下,手里握着一卷羊皮纸,上面盖着汉谟拉比王的印章。太阳把他的影子压成短短的一团,汗水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石板上,嘶的一声就干了。

他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阿塔,和他一样是神殿守卫,比他大两岁,肩膀宽,手臂粗,笑起来像没长大的孩子。另一个是纳拉姆,猎户出身,话少,眼睛尖,背上背着一把比普通弓大一倍的紫杉弓。

三个人。一把斧,两把刀,一张弓。二十天的口粮。目标是雪松林,砍伐雪松木,运回巴比伦。

“为什么是我们?”阿塔问。

辛没回答。

他知道为什么。因为王宫里的那些人不愿意去。因为那些有家有业、有地位、有退路的人不愿意去。因为他们可以说不去。而辛不能。阿塔不能。纳拉姆不能。

因为他们没有说不的权利。

“走吧。”辛说。

往北走了十一天。

河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到了第十二天,他们已经看不到平原了。四周全是山,石头是灰的,天是蓝的,偶尔有鹰在头顶上转,转几圈就飞走了,像是也不想待在这里。

第十三天,他们看到了雪松林。

从山脊上往下看,那片林子黑压压的,像一块巨大的毯子铺在山谷里。树很高,比巴比伦城最高的塔楼还高,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风吹过去,树冠动也不动,像是铁的。

“好高。”阿塔说。

纳拉姆没说话。他蹲下来,手指按在地上,按了很久。

“怎么了?”辛问。

纳拉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地是热的。”

辛蹲下来摸了一下。地是热的。不是太阳晒的那种热,是从下面往上翻的那种热,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喘气。

他没说话。

第十四天,他们进了林子。

光线一下子暗了。头顶上的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道细碎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掉的铜镜。空气很沉,有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松脂的味,是别的——像血,但更甜。

“分开走,”辛说,“找到合适的树就做记号。黄昏在这里汇合。”

阿塔往东,纳拉姆往西,辛直着往前走。

他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找到了一棵不错的雪松。树干笔直,没有疤,砍下来能做房梁。他在树皮上刻了个记号,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不是树。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的,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他停下来,等着。声音没了。

他继续走。

又走了几步,声音又来了。这次近了一点。他感觉脚下的土在微微震动,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下往上钻。

他跑了起来。

跑回汇合点的时候,阿塔已经到了。他靠在树上喘气,脸是白的。

“你听到了?”阿塔问。

辛点头。

“纳拉姆还没回来。”

他们等了一刻钟,两刻钟。辛站起来,说:“我去找。”

他往西走了大概两百步,看到了纳拉姆的弓。弓躺在地上,弦断了,旁边有一摊血,血还是湿的。地上的脚印很大,比人的大得多,脚趾的分叉不对,像是鸟,又像是蜥蜴。

辛蹲下来摸了一下那个脚印。深,很深,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踩过这里。他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看。脚印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看不到头。

他转身往回跑。

“纳拉姆出事了,”他对阿塔说,“往回走。现在。”

阿塔没问为什么。他跟着辛往回跑。两个人在林子里跑,踩在松针上,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后面追。

他们跑了不到一百步,那东西从树后面出来了。

不是走出来的。是站着的。一直站在那里,只是他们没看到。

辛停了。阿塔也停了。

那东西很高。比雪松矮不了多少。它的皮肤是青黑色的,上面覆着鳞片,一片叠一片,像蛇,又像鱼。它的脸是人形的,但嘴很宽,嘴唇翻着,露出里面黄色的牙。眼睛是红的,没有瞳仁,像两颗烧红的石头。

它看着他们。

辛感觉自己动不了了。不是怕。是它的目光。那目光像一只手,把他按在原地,按得死死的,连手指都动不了。

阿塔在他旁边发抖。他听到阿塔的牙齿在打架,咯咯咯的,像冬天里冷得不行的时候。

那东西张开了嘴。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从脚下,从四面八方。像洪水,像山崩,像一万个人同时在吼。辛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共振,牙床发酸,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到了。

阿塔跪了下去。不是想跪,是站不住了。

那东西往前走了一步。一步走了很远,跨过地上倒着的树,跨过石头,跨过纳拉姆的血。它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很长,指甲像铁钩,在地上拖着,划出一道道深沟。

辛动了。不是他想动的,是身体自己动的。他往前冲了一步,撞在阿塔身上,把他往旁边推。阿塔被推得滚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停下来,抬头看着辛。

“跑!”辛喊。

阿塔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那东西低头看着辛。它的脸离辛很近,近到辛能看清它嘴里的牙——不是一排,是很多排,像鲨鱼,一层一层往里长。

辛把手伸到腰间,拔出刀。刀很短,青铜的,在巴比伦城里看起来很大,但在这里,在这东西面前,像一根针。

他把刀举起来,对着那东西的脸。

他知道这没用。但他不能让阿塔看到他什么都不做。

那东西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东西。

然后它抬起了手。

辛闭上了眼睛。

他等了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疼。

他睁开眼。

那东西的手没有落下来。它停在半空中,头转向另一个方向。辛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林子深处,有一个人走过来。

很远,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很高,比普通人高出一个头,肩膀很宽,走路的姿态像是在丈量这片林子有多大。他的头发是金色的,在昏暗的林子里像一盏灯。他穿着铠甲,但不是青铜的,也不是铁的,是皮的,暗红色,上面有磨损的痕迹,像是穿过很多年了。

他走到那东西面前,停下来。

辛看清了他的脸。五官很深,像刀刻出来的,眉眼之间有一种不是愤怒也不是冷漠的东西——是那种“我知道我是谁”的笃定。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很深,像看不到底的井。

他看着那东西,那东西看着他。

“胡姆巴巴。”他说。声音不大,但林子里的每一棵树都听到了。

那东西——胡姆巴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石头磨石头的声音。它往后退了一步。

辛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东西在怕他。

“带他走。”那个人说。他看了辛一眼,只一眼,然后转回去看着胡姆巴巴。

辛的腿能动了。他跑过去,把阿塔从地上拉起来。阿塔的腿还在抖,站不稳,辛把阿塔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拖着他往林子外面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和胡姆巴巴对峙。他的手里没有武器。但他不需要武器。

辛把阿塔拖出了林子。一路上,他听到身后有声音——不是胡姆巴巴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像剑劈开风,像盾砸碎石头。他不敢回头。他怕回头就走不了了。

出了林子,他们把阿塔放在地上。阿塔躺了一会儿,脸色慢慢恢复了。

“那是谁?”阿塔问。

辛不知道。他回头看着林子的方向。林子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起了那双蓝眼睛。那种“我知道我是谁”的笃定。他这辈子都没有过那种感觉。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是辛-伊丁纳姆,神殿守卫,汉谟拉比王的仆人。但这些都不是他。这些是别人给他的。

那个人不一样。

辛靠在一棵树上,看着雪松林的方向。林子里的声音已经停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风停了,鸟不叫了,连树叶都不动了。

他等了一会儿。那个人没有出来。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他闭上眼睛。他想起了那个人说的那句话——“带他走。”不是命令,是陈述。像是他已经决定好了,辛和阿塔会活着出去,而他自己会留下来。

辛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替他们挡下了胡姆巴巴。

他睁开眼睛,看着阿塔。

“走吧。”

阿塔看着他。“不等他?”

“他在拖时间。”

阿塔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南走。走了很远,辛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雪松林在远处,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里面。也许还在打。也许已经打完了。也许——

他没有想下去。

他转过身,继续往南走。

几天后,他们回到了巴比伦城。王宫里的人收了雪松木——不是他们砍的,是那个人砍的,堆在林子外面,整整齐齐的,够盖三座神殿。没有人问那个人是谁。没有人问胡姆巴巴怎么样了。没有人问纳拉姆去哪了。

辛站在王宫外院的石阶下,手里握着一卷羊皮纸,上面写着他的功劳——安全带回雪松木,赐银十舍客勒。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

安全带回雪松木。

纳拉姆死了。阿塔瘸了一条腿,以后走路都会一拐一拐的。那个人还在林子里,不知道是死是活。但他安全带回了雪松木。

他把羊皮纸卷起来,放进怀里。

晚上,他躺在屋顶上看星星。巴比伦的夜空很亮,星星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他想起那个人的眼睛。蓝的,很深,像看不到底的井。

那个人知道自己是谁。

辛不知道自己是谁。他是神殿守卫,汉谟拉比王的仆人,安全带回雪松木的功臣。但这些都不是他。这些都是别人给他的。

他把手放在胸口上,隔着衣服摸到了那张羊皮纸。

他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梦到了雪松林。梦到了胡姆巴巴的红眼睛。梦到了那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金色的头发在暗处发光。那个人看着他,什么也没说。但辛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还活着。”

辛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屋顶上,身上盖着一层薄露。他看着天上的星星,那些星星还在,一颗都没少。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知道他还活着。这也许就够了。

何知远从床上弹起来。

宿舍里很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月光,没有风声,只有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他张着嘴,喘气,喘得很急,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冷汗把枕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贴在身上,湿冷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的。

但他能感觉到那把斧头。青铜的,沉甸甸的,握在手里的时候手心出汗。还有那棵树,那棵雪松,高得像要捅破天,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还有那双蓝眼睛——很深,像看不到底的井。

那个人知道自己是谁。

何知远不知道自己是谁。十五岁,初二学生。但这些都不是他自己选的。这是别人给他的。

他把手按在胸口上,隔着衣服摸。没有伤口,没有血。但他能感觉到——不是疼,是别的什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着,撑着胸腔,撑着肋骨,撑着心脏。

他坐了很久。久到后背的冷汗干了,久到呼吸慢下来。

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画面——雪松林,胡姆巴巴,那双蓝眼睛。

还有那个人说的那句话。

“带他走。”

辛没有选。但他做了。

何知远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雪松,没有胡姆巴巴,没有蓝眼睛。只有黑暗。沉沉的,厚厚的,像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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