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歇去,暮色染透书院回廊,俞浅浅独自坐在廊下石凳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支半旧的玉簪——那是齐旻十五岁时送她的及笄礼,簪头雕着她最爱的海棠,如今却裂了一道细痕,如同他们之间再也补不完整的情意。
身后轻缓的脚步声靠近,带着她熟悉的墨香与书卷气,是齐旻。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静静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那支裂簪上,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还在想三年前的事?”
齐旻先开了口,声音轻得怕惊扰了她,月光洒在他月白锦袍上,衬得他眉眼温润,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与忐忑。
俞浅浅指尖一顿,没回头,声音淡得像廊下晚风:
“没想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东西碎了,就算粘回去,也终究是裂的。”
她这话,说的是簪子,更是说他们之间那道跨不过的坎。
齐旻缓步走到她身旁坐下,与她隔着半尺距离,不敢靠得太近,怕惹她反感。他望着天边残月,声音低哑,带着藏了三年的委屈与深情:
“那日我去见苏家小姐,真的只是替沈景琛收拾残局,怕林薇薇闹事牵连到你我,我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同她说。”
“我知道。”
俞浅浅终于转头看他,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梨涡浅淡,却盛满了苦涩,
“我后来都查清楚了,齐旻,我从来没真的信过你会负我。”
齐旻猛地抬眸看向她,眼底燃起一丝光亮,以为终于能解开误会。
可俞浅浅下一句话,却瞬间将那点光亮浇灭:
“可我怕的,不是你变心,是你永远把旁人、把兄弟情义、把家族琐事,都排在我前面。”
她声音微微发颤,那些憋了三年的话,此刻终于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走的前一夜,我在你府门外等了你三个时辰,冻得手脚冰凉,只想听你说一句‘浅浅别走,我只在乎你’。可你呢?你在陪沈景琛处理沈府的烂事,你连我要走了,都不知道。”
“我以为你只是闹脾气,以为你过几日便会回来……”齐旻喉间发紧,字字艰涩,他那时被沈景琛的事缠得分身乏术,等他反应过来要去追她时,她早已离京,连一句道别都没留。
“闹脾气?”俞浅浅笑了,笑得眼底含泪,
“齐旻,我那不是闹脾气,我是心凉。我从小就等着你,等着娶我,等着和你安稳过一生,可我在你心里,永远不是第一位。苏晚受委屈,你要管;沈景琛犯错,你要帮;书院要办,家族要顾,那我呢?我俞浅浅,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她字字泣血,往日里灵动跳脱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深情磨出来的脆弱与怨怼。
她爱齐旻,爱了整整一整个少女时光,可这份爱,太苦,太卑微,让她不敢再轻易交付真心。
齐旻看着她含泪的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伸手,想去拭去她眼角的泪,却被俞浅浅偏头躲开。
那一个小小的避让动作,像一把利刃,狠狠扎进齐旻心口。
“浅浅,我错了。”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放低所有姿态,声音带着哽咽,温润的眉眼染满痛苦,
“从前是我愚笨,是我分不清轻重,把旁人的事看得太重,忽略了你。我不是不爱你,我是太怕给不了你体面,太怕护不住你,才拼命去周旋,去打点,我以为这样就能给你安稳……”
“可我要的不是安稳,是你心里只有我。”俞浅浅打断他,泪水终于滑落,
“沈景琛和苏晚的事摆在眼前,我看得太清楚了。深情一旦掺了身不由己,掺了犹豫退让,最后就只会变成伤人的刀。我不想像苏晚那样,等了一辈子,痛了一辈子,最后心死离开。”
她怕,怕自己倾尽所有,最后换来的,也是一场空等与心碎。
齐旻的温柔是真的,深情是真的,可他的犹豫、他的身不由己,也是真的。
这才是最磨人的虐,不是不爱,是太爱,却不敢再爱。
齐旻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十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的痛与无力翻涌而上。
他比谁都想把她捧在手心,比谁都想给她独一无二的偏爱,可他生在世家,身有责任,又重情重义,终究做不到不管不顾。
“我改,我真的改。”他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满是卑微的恳求,
“以后我的心里,眼里,就只有你一个。书院我可以交给旁人打理,家族的事我慢慢推脱,沈景琛那边我也不再多管,我只陪着你,守着你,好不好?”
俞浅浅看着他眼底近乎绝望的深情,心狠狠一抽,疼得厉害。
她多想点头,多想扑进他怀里,告诉他她也想他,这三年她没有一天不在念他。
可理智死死拉住她,那道心墙,筑了三年,哪能说倒就倒。
“齐旻,别逼我。”她别过脸,抹去泪水,声音恢复了清冷,
“你现在说的好听,等真到了事头上,你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我们就这样吧,保持距离,对谁都好。”
说完,她站起身,不再看齐旻痛苦不堪的神色,攥着那支裂簪,快步转身走进内室,重重关上了房门。
门内,俞浅浅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捂住嘴,压抑的哭声终于泄了出来,泪水打湿了衣襟。
她爱他,爱到入骨,可也怕他,怕到心慌。
门外,齐旻独自坐在廊下,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月光冻僵的石像。
他没有敲门,没有再追,他知道,此刻他的任何挽留,都只会让俞浅浅更加抗拒。
晚风卷起廊下的落叶,拂过他孤寂的身影。
他轻声呢喃,声音碎在风里:
“浅浅,我不会放手的,一辈子都不会。你筑的心墙,我就一点点拆,拆到你肯再信我,肯再爱我为止。”
他的深情,隐忍又偏执;
她的爱意,炽热又胆怯。
这段青梅竹马的虐恋,没有生死相隔,没有仇敌陷害,只有掏心掏肺的爱,与不敢托付的怕,一刀一刀,凌迟着两个人的心。
夜深人静,书院一片寂静,只有两道各自心碎的身影,隔着一扇木门,隔着一道心墙,各自煎熬,各自沉沦。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渡口,一身素衣伪装的苏晚,登上了南下的客船,望着渐渐远去的京城,眼底一片平静——她以为终于逃开了所有爱恨,却不知,她的离去,早已牵动了两段虐恋,将所有人的命运,都缠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