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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欲诉深情偏弄拙,半是憨窘半是伤

烬玉沉浅

苏婉晴在溢香楼隔壁的客栈住下,一连几日都准时过来,或是给齐旻带来京城的点心,或是柔声说着旧日往事,眉眼间全是久别重逢的缱绻。临安的秋阳依旧暖,可溢香楼的廊下,却少了往日没心没肺的笑声,多了层化不开的沉闷。

齐旻彻底没了往日逞能的劲头,往日里围着俞浅浅打转的憨态,全变成了局促不安。他看着俞浅浅依旧忙前忙后,招呼客人、收拾桌椅、揉面做糕,脸上挂着客气又疏离的笑,对他避而不谈,连眼神都极少落在他身上,心口就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闷,疼得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伤了浅浅的心,拼了命想弥补,想跟她解释那些旧日婚约的身不由己,想告诉她,他心里念的、疼的,,从来都是这个包容他所有笨拙的姑娘。可话到嘴边,要么被苏婉晴的柔声打断,要么就是他嘴笨得说不出口,反倒越描越黑,闹得愈发窘迫。

这日午后,客人稀少,俞浅浅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缝补着被齐旻之前搓破的外袍,指尖捏着针线,动作轻柔,却透着说不尽的落寞。齐旻看在眼里,心头一酸,想起自己之前洗衣洗出泡泡阵,把她的衣衫也弄得皱巴巴,如今她却还在替他缝补,更是愧疚得耳根发红。

他琢磨着,要给俞浅浅一个惊喜,哄她开心。想起她爱吃巷口老李家的糖糕,便趁着苏婉晴去街上买绢花,偷偷溜出去,攥着碎银子,一路小跑着去买糖糕。往日沉稳的将军,此刻跑得气喘吁吁,袍子下摆都跑歪了,也顾不上整理,满心都是买到糖糕,浅浅能笑一笑。

可偏偏天公不作美,刚买完糖糕,天上忽然飘起细雨,路面湿滑。齐旻怕糖糕凉了、碎了,紧紧揣在怀里,用衣襟裹得严严实实,一路往回赶。谁知脚下一滑,踩在青石板的青苔上,“啪叽”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

怀里的糖糕全碎了,黏糊糊的糖馅沾了满衣襟,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模样狼狈不堪。他顾不上疼,慌忙爬起来,捧着碎成渣的糖糕,满心失落,原本想讨欢心,到头来又搞砸了。

垂头丧气回到溢香楼,刚进院门,就撞见俞浅浅抬眼看过来。齐旻瞬间僵在原地,怀里揣着碎糖糕,衣襟上又是糖渍又是泥水,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往日想逞能的豪气,此刻只剩手足无措的憨窘,耳尖红得要滴血,结结巴巴地说:“浅浅,我、我给你买糖糕……摔了一跤,全碎了。”

俞浅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软,眼眶却先红了。眼前的人,还是那个修桌砸桌、煮茶冒烟、做糕糊脸的憨将军,可如今,他的身侧有了旁人,他的心意,成了不能触碰的禁忌。她别过脸,淡淡开口,声音轻得像雨丝:“将军不必如此,我不爱吃甜的,以后不用费心。”

一句“不必如此”,像根细针,狠狠扎进齐旻的心口。他急了,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却又想起身旁还有苏婉晴的存在,手伸到半空,硬生生僵住,颓然垂下。“浅浅,我跟婉晴只是旧日婚约,我心里……”

“齐旻!”苏婉晴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她提着绢花,快步走来,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看向俞浅浅的眼神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雨大,小心着凉,快回屋擦擦身子,别让浅浅姑娘看了笑话。”

她的动作自然又亲昵,像是在宣告着,眼前这个将军,本就该是她的人。

齐旻被她挽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俞浅浅站起身,抱着缝好的袍子,转身走进屋内,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人的视线,也隔绝了他所有未说出口的深情。他想追,可苏婉晴的手紧紧挽着他,旧日的恩情与婚约像一道枷锁,锁得他寸步难行。

怀里的碎糖糕渐渐凉透,就像他此刻的心。他往日里天不怕地不怕,上阵杀敌都不皱一下眉,可面对俞浅浅的疏离,面对这份身不由己的感情,却只剩下满心无力。他笨拙地想靠近,想弥补,可每一次都弄巧成拙,越是想表达心意,越是把两人推得更远。

阿竹站在廊下,看着自家公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又无奈。那个往日里闹尽笑话,却满眼都是浅浅姐的憨将军,如今没了笑意,只剩满脸的苦涩,连耳尖的红晕,都从往日的腼腆,变成了此刻的难堪。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院中的桂花,花瓣落了一地,甜香混着雨气,却满是酸涩。齐旻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衣衫,怀里的碎糖糕黏在手上,甜得发苦。

他终于懂了,有些快乐,一旦沾上牵绊,就再也回不去了。他想护着俞浅浅,想给她安稳,可身上的责任、旧日的情分,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让他连一句“我喜欢你”,都只能憋在心里,化作满眶滚烫的泪。

往日的憨窘是笑料,如今的笨拙,却是剜心的虐。他这副想靠近又不敢、想诉说又不能的模样,半是往日的憨态,半是蚀骨的情伤,在这秋雨里,成了最让人心疼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