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旧影惊起心头浪，将军泪落相思肠

一连几日晴好，溢香楼里人声渐密，俞浅浅正忙着招呼客人，忽然门口传来一阵轻缓却熟悉的脚步声，伴着侍女轻声唤“将军”，齐旻端菜的手猛地一顿，抬眼望去，脸色瞬间僵住。

来人一身素雅锦裙，眉眼温婉，气质端庄，正是当年在京中与他有过婚约、后来因战事离散、众人皆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苏婉晴。

四目相对的刹那，齐旻浑身像被定住，手中的瓷盘“哐当”一声磕在桌角，汤水洒了一地。他往日里憨傻莽撞的模样尽数褪去，只剩下满脸震惊与难以置信，喉结滚动，半晌才哑声吐出两个字：

“……婉晴？”

苏婉晴缓步走近，眼眶微红，轻声细语，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委屈与柔肠：

“阿旻，我还活着。我找了你好久，原以为你战死沙场，没想到你竟在这临安小城，过得这般……清闲。”

一句话，像根细针，轻轻一挑，便戳破了齐旻这些日子藏在烟火笑闹里的安稳。

当年在京城，他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她是名门闺秀，青梅竹马，婚约在身，曾许下“沙场归来，十里红妆”的诺言。后来战事骤起，他远赴边塞，音讯断绝，再传回的消息，是苏家遭难、苏婉晴葬身乱军之中。这些年，他把这份深情埋在心底，成了一道不敢触碰的旧伤。

直到遇见俞浅浅。

她的温柔、她的笑、她院子里的烟火气，一点点焐热了他冰冷的岁月，让他忘了沙场血腥，忘了旧日伤痛，甘心做一个笨拙逞能、围着她打转的憨将军。

可此刻，旧人归来，誓言重现，所有安稳瞬间碎裂。

俞浅浅站在柜台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她看着齐旻僵硬的神情，看着苏婉晴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与归属，心尖像被冷风刮过，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身，拿起抹布，一遍遍地擦着早已干净的桌面，指尖微微发颤。

阿竹在一旁看得揪心，想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齐旻回过神，慌忙看向俞浅浅，眼中满是慌乱与无措，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浅浅，我……”

俞浅浅抬眸看他，眼底平静，却藏着一层水光，轻声道：“齐将军，故人重逢，该好好叙旧。”

那一声“齐将军”，疏远得像一把刀，割开了两人这些日子的亲近。

苏婉晴轻轻拉住齐旻的衣袖，声音柔得能滴出水：“阿旻，这些年我吃尽苦头，一路寻你，如今终于找到你，我们……该回京了。婚约尚在，家父旧部还在等你回去。”

回京，复位，重拾将军身份，履行旧约。

每一句，都在提醒齐旻：他不属于这小小的溢香楼，不属于这烟火人间，更不属于眼前这个默默陪着他笑、陪着他闹的女子。

齐旻站在原地，一边是刻骨铭心、死而复生的旧情，是责任，是婚约，是他曾经拼了性命也要守护的人；

一边是让他心安、让他卸下所有盔甲、甘愿笨拙逞能、闹尽笑话的温暖，是他好不容易抓住的人间烟火。

心口像是被两只手狠狠撕扯，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着俞浅浅强装平静的侧脸，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想起自己修桌砸桌、煮茶冒烟、洗衣摔成泡泡人，她从来都是笑着包容，从没有半分嫌弃；想起那些夕阳下的相伴，那些满院笑声的日常，那些他以为能长久的安稳。

眼眶猛地一热，素来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将军，竟在这一刻，红了眼眶。

“我……”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想说他不想走，想说他舍不得这里，可话到嘴边，却被旧日誓言死死堵住。

苏婉晴轻声叹息：“阿旻，你我耽误太久了。”

俞浅浅放下抹布，强撑着笑意，转过身：“楼里还有事，我先去忙。齐将军，你慢陪客人。”

她说完，转身走进后厨，背影单薄，脚步却走得极稳，没有回头一次。

齐旻望着她消失的身影，心口像是被生生挖去一块，疼得他浑身发颤。他想追上去，想抓住她，想告诉她他不想离开，可苏婉晴就在身旁，旧日恩情如影随形，让他寸步难行。

终于，一滴滚烫的泪，从这位平日里只会闹窘、傻笑的将军眼角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溢香楼里依旧人声鼎沸，热气腾腾，可齐旻只觉得浑身冰冷。

那些生动有趣的笑闹瞬间，那些烟火温柔的朝夕相伴，在旧情归来的这一刻，全都变成了扎在心口的针，一动，便是撕心裂肺的疼。

他终于明白，有些快乐看似触手可及，却终究不属于他。

而他这颗早已偏向俞浅浅的心，从今往后，便要在责任与深情之间，受尽煎熬，相思断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