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绵绵,把临安城浇得一片湿冷。溢香楼里明明暖意融融,气氛却冻得像冰。
苏婉晴日日准时出现,衣着温婉、言语轻柔,见人就笑,对外只说是齐旻的旧识,从不多言半分,可一举一动,都在无声宣告着她才是名正言顺的那个人。她会顺手替齐旻理好衣襟,会在他发呆时轻声唤他“阿旻”,会在俞浅浅看过来时,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委屈又依赖的神情,活脱脱一朵人畜无害的纯白莲花。
俞浅浅依旧平静待客,笑靥如常,只是眼底再无半分暖意,对齐旻更是客气得像陌生人。
齐旻度日如年,满心都是“追妻火葬场”的焦灼。他想解释,想靠近,想把苏婉晴的事撇得一干二净,可每次话到嘴边,要么被苏婉晴柔声岔开,要么被她几句旧事戳得哑口无言。他本就嘴笨,一急更乱,越解释越显得心虚,越想靠近越显得背叛,把自己困在僵局里动弹不得。
这日午后,客人散尽,阿竹去巷口买调料,楼里只剩三人。
俞浅浅端着刚蒸好的桂花糕,刚要转身回后厨,苏婉晴忽然轻轻“哎呀”一声,身子一歪,手中的热茶“哗啦”全泼在自己衣袖上。
“好烫……”她眼眶瞬间泛红,怯怯看向齐旻,声音细弱可怜,“都怪我,走路不小心,还惊到浅浅姑娘。”
俞浅浅眉头微蹙,刚要开口,苏婉晴却已低下头,轻轻捻起衣角,看似无意,却恰好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人用力攥过。
她垂着眼,声音发颤,字字都往人心上扎:
“阿旻,我知道你心里现在只有浅浅姑娘,我不该再来打扰你……只是当年你在沙场拼死护我,我一路颠沛寻你,如今落得这般多余,倒不如……”
话说一半,她哽咽住,抬眼看向齐旻,满眼含泪,委屈得快要碎了:
“方才我只是想跟浅浅姑娘解释清楚,让她别误会你,谁知……浅浅姑娘大概是厌了我,才会这般不喜我靠近……”
一句话,轻飘飘,却把所有过错,全推到了俞浅浅身上。
齐旻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他看着苏婉晴含泪的眼,看着她烫红的衣袖、手腕上的红痕,再想起这些日子俞浅浅的冷淡疏离,一时情急,竟昏了头,声音都带着压抑的火气:
“浅浅,婉晴一路寻我不易,你何必如此针对她?”
俞浅浅端着桂花糕的手猛地一顿。
她缓缓抬眼,看向齐旻,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包容过他所有笨拙窘态的眼睛,此刻一片冰凉,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失望,还有一丝彻底熄灭的火光。
她笑了,笑得极轻,极淡,像冬日里碎裂的薄冰。
“齐将军,你说我针对她?”
她一步步走近,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自她出现,我避让三分,不多言、不争执、不抢白,客客气气,规规矩矩。我何时针对她?又凭什么针对她?”
苏婉晴在一旁垂泪,轻声劝:“浅浅姑娘,你别生气,是我不好……”
“你闭嘴!”俞浅浅第一次失了仪态,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这里是溢香楼,不是你演苦情戏的地方。”
齐旻见俞浅浅语气重了,又见苏婉晴哭得更凶,护旧人心头一热,彻底昏了理智,脱口而出:
“俞浅浅!她只是个弱女子,一路吃尽苦头,你就不能大度些?终究是我与她早有婚约,你……”
“你住口。”
俞浅浅打断他,声音轻,却冷得刺骨。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那个修桌子把桌腿砸断、煮茶把自己熏成花猫、洗衣摔成泡泡人、做糕糊一脸面粉的憨将军;那个会笨拙讨好、会腼腆傻笑、会满眼都是她的齐旻,此刻竟站在那朵白莲花身边,用最伤人的话,指责她小气、指责她狭隘、指责她不懂事。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再用力绞碎。
那些曾经的欢声笑语、烟火温柔,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俞浅浅轻轻笑了笑,眼底水光一闪,却没落下泪。她将那盘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齐旻,你既有婚约,有人痴心相候,便不必再留在我这小破楼里。从今往后,溢香楼不劳将军费心,你我……一刀两断,再不相干。”
“浅浅!”齐旻猛地惊醒,脸色瞬间惨白,“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不必解释。”俞浅浅转过身,不再看他,背影单薄却决绝,“你走吧,带着你的旧人,走得越远越好。”
苏婉晴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得意,嘴上却依旧柔声劝着:“阿旻,你别为难浅浅姑娘,我们……走吧。”
齐旻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看着俞浅浅决绝的背影,看着桌上那盘渐渐凉掉的桂花糕,才猛然意识到——
他刚才那几句昏头的话,亲手把他最在意的人,彻底推开了。
所谓追妻火葬场,才刚刚开始。
可他不知道,这一次,他伤她有多深,往后,就要用多少倍的痛,去偿还。
窗外秋雨更急,打落满院桂花,甜香变苦,满地残红。
楼内两人相对无言,爱恨情仇,在这一刻,彻底拧成死结。